苏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去。
    审讯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张凯也抬了抬眼。
    他已经瘫在椅背上,眼镜滑下来一点。
    那副模样,和博爱医院办公室里的张副主任完全不像。
    林雅婷看著苏寒。
    她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
    老赵也停住了动作。
    “苏寒?”
    苏寒转身,走回铁桌前。
    张凯看著他,眼神里有防备,也有难堪。
    “你还想问什么?”
    苏寒把文件夹放在桌边。
    “不是问。”
    张凯喉咙动了动。
    “那你想干什么?”
    苏寒看著他。
    “给你定性。”
    张凯脸色变了。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证据。
    证据已经摆在桌上,他认了。
    他怕苏寒开口。
    因为苏寒前面说的每一句,都落在他最难受的位置上。
    林雅婷没有阻止。
    她也想听。
    苏寒说:“你刚才说,你想证明在医院里你说了算。”
    张凯没说话。
    苏寒继续。
    “但你不是在证明自己说了算。”
    “你是在证明自己存在。”
    张凯眼珠停住。
    苏寒语速不快。
    “一个在系统里不上不下的副主任。”
    “上面有院长压著。”
    “下面有人不服你。”
    “临床科室不把你当回事。”
    “家属找你,只是为了盖章和办手续。”
    “同事叫你张主任,但真正重要的会,你未必坐得上桌。”
    张凯嘴唇动了动。
    “你懂什么?”
    苏寒看著他。
    “我懂尸体。”
    “也懂活人怎么骗自己。”
    老赵本来满肚子火。
    听到这句,硬是差点没接住表情。
    田小辉在观察室里小声说:“苏哥这嘴,消毒都不一定够。”
    小赵看著玻璃里面,点头。
    “主要是精准。”
    田小辉问:“你们法医中心平时都这么聊天?”
    小赵认真想了想。
    “苏哥一般不主动聊。”
    “他主动聊的时候,別人容易想转科。”
    审讯室里,张凯的脸越来越白。
    苏寒没有停。
    “你唯一能掌控的,就是那些已经死去、不会反抗的人。”
    “她们不会质问你。”
    “不会拒绝你。”
    “不会向你要解释。”
    “你修改台帐,她们不能说没火化。”
    “你关停冷藏,她们不能喊疼。”
    “你把她们送上车,她们也不能把你拦住。”
    林雅婷的眼神沉了下来。
    老赵的手握成拳,又鬆开。
    苏寒看著张凯。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厉害。”
    “一个工號,一枚印章,一段监控权限。”
    “就让你產生了错觉。”
    “你以为那是权力。”
    张凯突然抬头。
    “不是错觉!”
    “那些流程本来就归我管!”
    “没有我,很多事都办不了!”
    苏寒点头。
    “流程归你管。”
    “但人不归你管。”
    张凯的表情僵住。
    苏寒说:“你拿走的不是文件,不是货物。”
    “是六个死者最后的尊严。”
    “也是六个家庭最后能抓住的念想。”
    张凯想说话。
    可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林雅婷低头看著笔录。
    她没有写这段话。
    这不是讯问內容。
    但她觉得,张凯应该听完。
    苏寒继续。
    “你一直拿老周挡在前面。”
    “因为你知道,老周那种人身上有毛病。”
    “他收烟,偷懒,嘴碎,怕事,还有小偷小摸的前科。”
    “你觉得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怀疑。”
    “可你最看不起的人,至少没有把死人拿去卖。”
    张凯脸上的肉抖了下。
    苏寒看向张凯。
    “你也看不起张媒婆。”
    “觉得她迷信,贪婪,粗俗。”
    “可你比她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拿迷信骗別人。”
    “你拿制度骗所有人。”
    张凯整个人往后缩了一点。
    手銬限制著他。
    那点动作看起来很狼狈。
    苏寒说:“你说缺钱。”
    “可后面不是钱的问题。”
    “你享受的是別人发现不了。”
    “享受的是台帐在你手里改过以后,所有人都照著假记录往下走。”
    “享受的是家属被你一句手续办完打发走。”
    “享受的是你坐在办公室里,看整套流程替你撒谎。”
    张凯的眼睛开始发直。
    他嘴唇张合几下。
    “不是……”
    苏寒看著他。
    “这不是权力。”
    张凯的喉咙像被堵住。
    苏寒说:“这是病。”
    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凯脸上的那点残余反抗,被这句话压没了。
    他之前还想用“我说了算”给自己留个体面。
    苏寒把那层体面直接撕开。
    没有怒吼。
    没有拍桌。
    就是把他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摆出来。
    让他自己看。
    张凯眼珠定住了。
    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
    林雅婷看向苏寒。
    她见过苏寒解剖尸体。
    也见过苏寒在现场找线索。
    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苏寒看活人也一样准。
    有些人身上没有伤口。
    烂的是心里的秩序。
    老赵吐出一口气。
    “说得好。”
    “我刚才想骂半天,没骂到点上。”
    苏寒看了他一眼。
    “赵哥骂人主要胜在音量。”
    老赵一愣。
    林雅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老赵指了指苏寒。
    “你小子现在连我也点评?”
    苏寒说:“现场辅助分析。”
    老赵被气笑。
    “行,回头我写个申请,让你给我嗓门做鑑定。”
    田小辉在观察室里听得直乐。
    “赵哥这嗓门还用鑑定?”
    小赵说:“可以直接出报告,震源明確。”
    田小辉看他。
    “你完了,你也被苏哥带坏了。”
    小赵立刻站直。
    “我没有,我只是客观。”
    审讯室里,那点短暂的缓和很快散去。
    张凯仍旧瘫著。
    他像是听不见老赵和苏寒的对话。
    整个人木在铁椅上。
    苏寒收起文件夹。
    林雅婷问:“还有要补充的吗?”
    苏寒摇头。
    “没有。”
    林雅婷看向张凯。
    “张凯,后续我们会继续核实你供述的交接地点和涉案人员。”
    “你最好把还没说完的,一併交代清楚。”
    张凯没有看她。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我知道。”
    声音很轻。
    老赵走到门口,招呼工作人员进来接续看守。
    林雅婷合上笔录本。
    她起身时,看了眼苏寒。
    “辛苦了。”
    苏寒说:“还行。”
    老赵从旁边冒出一句。
    “別还行了。”
    “你刚才那几句,听得我后背都凉。”
    苏寒看他。
    “赵哥,你穿的是春秋执勤服。”
    老赵愣了一下。
    “这跟我后背凉有什么关係?”
    苏寒说:“说明保暖性能一般。”
    老赵抬手就想拍他肩膀。
    想到这是审讯室,又硬生生收住。
    “我发现你这人,夸你不能超过三秒。”
    “超过三秒你就开始给我体检。”
    林雅婷终於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收住。
    她看向铁椅上的张凯,笑意也没了。
    案子破到这一步,终於撬开了最硬的壳。
    可后面还有尸体追查,下游抓捕,家属通知,证据补强。
    每一件都不轻鬆。
    苏寒走向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门被拉开。
    走廊里的灯光落进来。
    审讯室里,张凯垂著头,一动不动。
    苏寒迈出去,反手把门关上。
    咔噠一声。
    声音很轻。
    却像把张凯最后那点自以为是,也一起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