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林县日军驻防指挥部二楼。
    原本的格局已经被清理过了。
    墙上的太阳旗被扯下来踩在脚底。
    日军军官的私人物品被统一收缴装箱。
    夏启进门的时候,两个通讯兵已经在桌角架好了可携式加密通讯终端,信號指示灯跳成了绿色。
    牛涛紧隨其后,从挎包里掏出那张缴获的日军矿区分布图,在桌上铺开。
    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墨水標註著各种符號。
    等高线、铁路线、公路、河流。
    还有五个红色圆圈。
    每个圆圈旁边標註著数字编號。
    “第一到第五。”牛涛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五个圆圈外面各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最近的是第三矿区,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二十五公里。”
    “最远的是第一矿区,正东偏南,大约五十公里。”
    夏启盯著那五个圆圈,手指在第三矿区上轻轻点了两下。
    “先打最近的。”
    牛涛没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通讯兵。
    “接通了没有?”
    “报告,加密链路已建立,俞县前指信號稳定。”
    十几秒后,终端扬声器里传来廖勇的声音。
    “燧星前指收到,通讯状態良好,请报告。”
    牛涛把耳麦递给周軼。
    周軼接过来,调整了一下坐姿,翻开手里的记录本。
    “前指,我是周軼,目前一切顺利,伏林县已被我军光復,我军零伤亡。”
    “现在向你们匯报伏林县火车站仓库区的搜查结果。”
    通讯终端那头,廖勇的声音很平稳。
    “收到,请讲。”
    周軼翻开记录本的第一页。
    “共十二间仓库。”
    “第一至第三间,常规军需...”
    “第四至第八间,战略矿石。”
    他顿了一下。
    “钨矿、锡矿、锑矿、石墨矿、鉬矿、萤石、疑似鉍矿,暂存量估计五百至八百吨,根据运输记录推算,日军已累计运走一万吨以上。”
    通讯终端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正阳的声音插进来。
    “一万吨?”
    “保守估计。”周軼回答。
    赵正阳没再追问。
    周軼继续。
    “第九间仓库,地质资料站,矿区地质勘探样本、分布图、运输路线图,以及运往日本本土的掠夺帐目,系统性档案,非常完整。”
    “第十间仓库。”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劳工名册,五十八本,覆盖五个矿区,登记劳工姓名、年龄、籍贯、徵发日期、分配矿区。”
    “名册中標註红叉者,保守估计超过三千人。”
    通讯终端那头静静的听著。
    周軼没有等回应。
    “第十一间仓库,劳工遗物,上百个木箱,內含衣物和私人物品,以编號对应名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二间仓库。”
    “铁皮加固门,单独焊死,铜锁锁闭。”
    “內部清空,无物品存放。”
    “但有排水沟系统,有大型铁桶,铁桶內壁有浅黄色化学药剂残留和腐蚀痕,地面有板结乾涸的深色残留物,墙面有液体浸泡痕跡,空气中有两种以上化学试剂的残余气味。”
    他停了。
    通讯终端里还是没有声音。
    十几秒。
    然后廖勇的声音传出来。
    “排水沟走向?”
    “从仓库中央向墙角延伸,墙角有排水孔,直径约一掌。”
    “铁桶有多少?”
    “目视五只,倒伏在角落。”
    “桶上有標籤吗?”
    “大部分脱落,仅存胶印和模糊日文字跡,辨认困难,已採样保存。”
    廖勇没再追问。
    赵正阳的声音再次从通讯终端里传出来。
    只有两个字。
    “明白了。”
    语气很平。
    周軼把耳麦交还给夏启。
    夏启接过来。
    他没有废话。
    “赵政委,廖参谋。”
    “矿点必须打。”
    “劳工名册上有没画红叉的,没画红叉就代表可能还活著。”
    “拖一天,可能多死几个人。”
    通讯终端里沉默了一瞬。
    赵正阳的声音响起来。
    没有反对。
    也没有同意。
    他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打?”
    夏启张了张嘴。
    他想说。
    但嘴巴张开之后,脑子里全是那些红叉、那些铁桶、那些瘦得只剩骨头的照片里的人影。
    怎么打?
    他確实还没想好。
    夏启攥了攥拳头。
    “还没完全想清楚。”
    他顿了一下。
    “所以先打这通电话。”
    赵正阳那头“嗯”了一声。
    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失望。
    通讯终端里换了个人说话。
    廖勇。
    “夏启。”
    “在。”
    “我问你三个问题。”
    夏启握紧耳麦。
    “问。”
    廖勇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第一。矿区日军守备兵力有多少?一个小队?一个中队?还是更多?配什么武器?有没有重火力?”
    夏启没接上来。
    “第二。劳工关押区和日军火力点之间的距离是多少?如果开打,日军是否有能力在第一时间对劳工进行屠杀或转移?”
    夏启的牙关咬紧了。
    “第三。矿洞结构是什么样的?是露天开採还是深坑作业?洞口有几个?如果日军在洞口布置火力点或者直接炸塌矿洞,劳工有没有逃生通道?”
    三个问题。
    一个都答不上来。
    夏启沉默了三秒。
    “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没有找藉口。
    也没有装。
    就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廖勇没有嘲笑他。
    “这就是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
    “你想救人,我知道,牛涛也想,赵政委也想,我也想。”
    “但想和能是两回事。”
    “你现在带人衝过去,到了矿区门口,发现鬼子把机枪架在劳工头顶上,你怎么办?”
    “打?鬼子会先杀劳工,不打?那你不白去了。”
    “或者更糟,鬼子发现你来了,直接把矿洞炸塌,几百號人埋在里面,你挖都挖不出来。”
    夏启握著的拳头,攥出了一层薄汗。
    他知道廖勇说的是对的。
    他心里也清楚。
    可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无人机已经在路上了。”
    牛涛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
    夏启转头看他。
    牛涛站在窗边。
    手里拿著无人机的控制终端。
    屏幕上,两个光点正沿著东北方向快速移动。
    牛涛说。
    “两架,一架飞第三矿区,一架飞第五矿区。”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距离数据。
    “第三矿区,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夏启对著麦克风开口。
    “廖参谋,你们听到了?”
    “听到了。”廖勇的声音里带了一点鬆弛。
    “十五分钟,我正好做个初步方案,等画面回来再定夺。”
    赵正阳补了一句。
    “我和廖参谋在这等著,实时参与。”
    “好。”
    夏启把耳麦放在通讯终端旁边。
    没有掛断。
    频道保持开放。
    他转身,在指挥桌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十五分钟。
    牛涛手里的终端响了一声。
    “画面传回来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
    大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牛涛把终端平放在指挥桌上。
    夏启和周軼同时凑过去。
    屏幕上,无人机正在三百米高空俯瞰。
    下方是一片半裸的山体。
    山坡上的植被被大面积砍伐,露出灰白色的岩层和碎石堆。
    一条土路从山脚蜿蜒而上,通往半山腰一处开挖的矿洞口。
    矿洞口不大。
    大概能容两三个人並排进出。
    洞口前面是一块被清理出来的平地。
    平地上堆著碎石。
    碎石堆旁边,十几个人影正在搬运。
    夏启盯著屏幕。
    那些人影很瘦。
    瘦得在高空画面里都能看出不对劲。
    他们弯著腰,背上扛著竹筐。
    竹筐里装满了碎石。
    从洞口走出来,走到碎石堆旁边倒掉,再转身走回洞口。
    重复。
    机械的。
    像一条永远在循环的流水线。
    队列旁边,站著四个人。
    穿著土黄色军服。
    端著步枪。
    站得笔直。
    和那些弯著腰、赤著脚、背脊弓成虾米的劳工形成了某种令人作呕的对比。
    “牛队,放大看下。”夏启说。
    牛涛在终端上滑动了一下。
    画面拉近。
    矿洞口的细节变得清晰了。
    那些劳工的面孔看不太清。
    但身形可以看见。
    肋骨的轮廓,隔著破烂的布衫都能数。
    有人走著走著,腿一软。
    跪在了地上。
    背上的竹筐歪了,碎石洒了一地。
    旁边一个日军看守走过去。
    抬脚。
    踹了两下。
    那人没动。
    看守又踹了一脚。
    还是没动。
    看守转身招了招手。
    另外两个劳工走过来,架起那个倒下的人。
    往旁边拖。
    拖到碎石堆后面。
    放下。
    然后转身,回到队列里继续搬。
    没有人多看一眼。
    没有人停下来。
    大彪的呼吸变得粗重。
    通讯终端里,赵正阳的声音传来。
    “画面我们这边还没收到,你们可以描述一下情况。”
    牛涛鬆开攥紧的拳头。
    他对著麦克风开口。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
    “矿洞口一处,平地一处,劳工十五到二十人,正在作业。”
    “日军看守四人,步枪,未观察到重火力。”
    “刚才有一名劳工倒地,看守踢了三脚不动弹后,由其他劳工拖到碎石堆后方放置。”
    “未做任何救治。”
    通讯终端里安静了两秒。
    廖勇的声音响了。
    “继续观察,看看矿洞口有没有第二个出口,看看山上还有没有其他火力点,看看劳工休息区或者关押区在哪里。”
    “收到。”
    牛涛已经在调整无人机的飞行路线了。
    画面开始缓慢移动。
    沿著山体的轮廓向右侧扫过去。
    矿洞口的右上方。
    一个木质的瞭望塔。
    塔上站著一个人。
    举著望远镜。
    在朝另一个方向看。
    没有发现头顶五百米的无人机。
    再往右。
    山脚下。
    一排低矮的土坯房。
    屋顶是茅草的。
    土坯房前面的空地上,几个人坐著。
    没有动。
    有的靠著墙。有的蜷在地上。
    看不清是活著还是死了。
    但从姿势判断,应该是活的。
    只是没力气动。
    “那是关押区。”夏启说。
    牛涛点了一下头。
    画面继续移动。
    土坯房与矿洞口之间的距离——
    “目测二百米左右。”牛涛报了个数。
    牛涛对著麦克风道。
    “廖参谋,劳工关押区在矿洞口下方约二百米处,山脚位置,土坯房。”
    “与日军瞭望塔的距离呢?”
    牛涛看了一眼屏幕。
    “瞭望塔在矿洞口右上方,距离关押区大约二百五十米,居高临下。”
    廖勇那头沉默了三秒。
    “如果开打,瞭望塔上的人第一时间能看到关押区。”
    夏启听懂了。
    二百五十米,步枪有效射程之內。
    如果日军觉得守不住,第一反应可能不是逃跑。
    是灭口。
    大彪在旁边听著,脸色一阵一阵地变。
    他听不懂什么有效射程、火力覆盖。
    但他听懂了一个意思。
    打的时候,那些瘦得只剩骨头的人可能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