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三分。
    两百人在黑暗中列队完毕。
    没有动员,没有口號。
    牛涛只说了一句话。
    “出发。”
    队伍无声地分成四股,沿著各自的路线消失在夜色里。
    凌梟的队伍,分成三个梯队,间隔十五米。
    第一梯队二十人,凌梟亲自带队,走在最前面。
    第二梯队二十人,夏启和牛涛被编在正中间。
    第三梯队二十人殿后,负责警戒和接应。
    夏启没有带枪。
    他两手空空,只在左臂上绑了一条暗色標识带。
    牛涛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
    前后各有四名特战队员,呈菱形阵围住他们。
    这是夏启第一次参加真正的夜间渗透行动。
    之前的训练,无论多高强度,都是在可控环境里。
    有灯光。
    有教官。
    有明確的起点和终点。
    但现在没有。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地。
    头顶是被云层遮住的月亮。
    四面八方,只有虫鸣和风声。
    夏启戴著单目夜视仪。
    绿色的画面里,前方队员的背影在缓缓移动。
    树干、灌木、石头、低洼的水坑,全都呈现出同一种绿色。
    他不太习惯这东西。
    单目夜视仪只有一只眼睛看得清楚,另一只眼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深度感全乱了。
    地面是平的还是凹的,树根是在脚边还是三步之外,他全靠猜。
    第一次踩到凸起的树根时,夏启整个人往前一趔趄。
    身体刚晃了一下,左肩就被人扶住了。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稳住。
    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没有声音。
    连一声“小心”都没有。
    夏启咬了咬牙,把步幅缩小了一截。
    抬脚,落脚,感受地面,再抬脚。
    慢一点没关係。
    踩稳比什么都重要。
    牛涛的嘴唇贴到了他的耳廓旁。
    气声,几乎没有音量。
    “不用急,放轻鬆。”
    夏启点了一下头。
    行进了大约四十分钟。
    队伍穿过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枝条扫在防弹衣和战术背心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夏启经过的时候,左侧的树枝刚好弹在他的面颊上。
    疼。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把脸偏了一下,继续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身边六十个人在移动。
    全副武装。
    战术背心、弹药包、消音步枪、手雷、通讯设备、夜视仪。
    每个人身上少说背了几十斤的装备。
    六十个人。
    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不是“声音很小”。
    是真的听不到。
    脚步没有声音。
    装备没有碰撞。
    呼吸声被控制在极低的频率。
    甚至连膝盖弯曲时裤子的摩擦声都没有。
    夏启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个词的意思。
    训练到骨头里。
    不是形容词。
    是事实。
    这些人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每一次呼吸,都被无数次训练重塑过。
    他们的身体知道怎么在黑暗中移动。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提醒。
    身体自己就会做。
    而夏启需要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才能勉强跟上。
    这就是差距。
    但他不在意。
    因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这些人比移动能力的。
    ...
    又走了五分钟。
    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了。
    夏启差点撞上前面那个人的背。
    他及时剎住脚步,屏住呼吸。
    牛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往下一压。
    蹲。
    夏启半蹲下来。
    前后的队员几乎同时降低了重心。
    二十个人蹲成一条线,静止不动。
    三十秒后。
    前方传来手势。
    夏启通过夜视仪看到了,第一梯队的人正在向两侧散开,一半人向左翼移动,另一半向右翼。
    这是展开阵型。
    说明距离目標已经不远了。
    又过了十几秒。
    一个人从前方无声地退了回来。
    是侦察兵。
    他蹲在凌梟身旁,伸出右手,在空中比了几个手势。
    夏启看不太清楚。
    但牛涛看清了。
    牛涛再次贴到他耳边。
    “最近的塔,一百五十米。”
    “两个哨兵。”
    “一个持枪,一个操灯。”
    “扫射频率约五十秒一圈。”
    夏启点头。
    心跳在加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动。
    又过了二十秒。
    凌梟动了。
    他朝身后连续打出三个手势:
    第一,指向瞭望塔方向。
    第二,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夏启的位置。
    第三,手掌向前平推。
    意思是:狙击手就位,夏启准备。
    两名队员像真正的影子,从队伍侧翼无声脱离,弓著腰向预定狙击位置移动。
    他们选择的位置很巧妙,一处是低洼地边缘的灌木丛,另一处是半截土坡后面。
    都能提供对瞭望塔上哨兵的清晰射界,同时不易被发现。
    夏启的心臟猛地一跳。
    轮到他了。
    牛涛拍了拍他的小腿。
    “走。”
    气声只有一个字。
    夏启吸一口气,开始向前匍匐。
    他按照牛涛之前教的要领,手肘和膝盖发力,身体儘量贴紧地面,一寸一寸地向前挪。
    夜视仪里,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铃鐺和空罐头,在探照灯扫过时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夏启爬到了预定位置。
    面前,就是铁丝网。
    网上,掛满了警报装置。
    铁丝扭成的简易扣环,绑著空罐头,繫著铃鐺,用细麻绳串成一串串。
    风吹过时,这些破烂会相互碰撞,发出足够让哨兵警觉的声响。
    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某种诡异的装饰品。
    牛涛趴在他旁边,手指点了点手錶,又指了指远处瞭望塔的方向。
    探照灯光束正在从右向左移动。
    光束扫过他们前方这片区域,把铁丝网照得清清楚楚。
    铃鐺的轮廓,空罐头的反光,甚至麻绳的纹理都一览无余。
    光束移开。
    黑暗重来。
    牛涛的手拍在他小腿上。
    信號: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