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玹彻自然不会回她,只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朝中有公务要忙,便冷冷拂袖而去。
    虞淑珍气得浑身发抖,怨恨在眼底深处瀰漫,手一挥就把桌案上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曲嬤嬤慌忙进来,忧心劝道,“夫人,莫要自乱阵脚!”
    虞淑珍仰起脸来,眼眶猩红,嗓音嘶哑,“嬤嬤,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
    曲嬤嬤一怔,打了个冷战,“不,国公爷答应过你,不会告诉他的。”
    虞淑珍惶恐不安,颤著嗓音道,
    “可他待我,哪有半分对待母亲的態度?若保不下我弟弟,国公府也会顏面扫地……而我,今后在虞家还抬得起头吗?”
    曲嬤嬤心如刀绞。
    隔了一层肚皮,到底是不一样的。
    谢玹彻並非虞淑珍的亲子。
    这些年,他们绞尽脑汁也想查出谢玹彻的生母是谁,可那些线索被抹得乾乾净净,二十多年过去,却毫无进展。
    当初,虞淑珍能顺利嫁进国公府,也正是因为年仅半岁的谢玹彻急需一个体面的嫡母。
    这个秘密是国公府的禁忌,外人无从得知,就算是谢玹彻本人也不知情。
    曲嬤嬤曾无数次规劝她善待谢玹彻。
    可偏生虞淑珍那时候人太年轻,以为养孩子跟养小猫小狗一样,偶尔逗弄两下就行,衣食起居的一应事物全都交给下人去办,根本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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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下人们大意八个月大的谢玹彻打翻了香炉,手臂被香灰烫伤了好几好处。老夫人看出了端倪,直接把谢玹彻抱过去养在身侧。
    再后来,谢玹彻就由国公爷亲自教养,那里还有虞淑珍什么事?
    曲嬤嬤嘆了一声,拍著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温声道,
    “夫人,世子地位无法撼动,你也別老想著虞家,小公子学问不错,你得多替他打算才是正经。”
    虞淑珍手指狠狠掐著掌心,亏得她还有个亲儿子。否则迟早被谢玹彻那个白眼狼活活给气死。
    若非谢之遴还在嵩山书院读书,日后还得仰仗谢玹彻……
    她又哪里甘心给人做嫁衣?
    ——
    却说程綰寧带著翠喜、银月等人正忙著赶製衣袍。不曾想隔日,沈侯爷身边的长隨竟亲自来春山云居传话。
    端午龙舟赛时,达官显贵会为圣上准备歌舞表演。
    承恩侯府既然占了好的彩棚,也得准备节目登台献艺。因承恩侯府平日里並没有豢养歌姬,宫中特许他们和其他两功勋世家联合出个节目即可。
    让程綰寧不可置信的是,沈家竟理所当然把她给推了出去。
    长隨沉声道,“过两日,宫里就会来人接你去內教坊排练。侯爷说了,姑娘您代表的是沈家的顏面,可得用心些,莫要给沈家丟脸。”
    程綰寧听后,头皮瞬间炸裂。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几乎是跟她打明牌了!
    承恩侯府真是厚顏无耻,就因为她只是个妾,所以可以隨便折辱她,即便让她像歌姬一样去献舞,也不会遭到世人所指摘。
    “我嗓子有损,又不能说话,若是出丑,到时候连累了承恩侯府就不好了,还请侯爷另选高明。”程綰寧把写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长隨看了一眼纸条,抬眼对上那张美若天仙的脸,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名册早就报上去,想改除非有皇帝的圣旨。侯爷从四方馆寻了一个会手语的女史陪同,你主要是跳舞,用不著开口,你不必担心。”
    內教坊设在蓬莱宫侧,一旦进宫,就是刘公公的地盘,发生点什么意外,就算是谢玹彻恐怕都鞭长莫及。
    程綰寧回了浣花小筑,却实在坐立不安,脑子一团乱,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寻求破解之法。
    可就算她现在求到顾家,顾承弼不在朝中,更干涉不了內廷,根本不能为她解这燃眉之急。
    只要她和离的手续还未办妥,就得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承恩侯府摆布。
    而沈阶根本不会维护她,说不定还会说,不就是跳个舞吗,需要如临大敌吗?
    她不能引颈待戮,更不能坐以待毙。
    仔细想想,自从那日从博弈舍分別后,她好像已三日未曾见到谢玹彻了。
    程綰寧后知后觉,那日恐怕就已经惹恼了他。
    “翠喜,去把我新做的青霜梅凝送到附近的鷺苑去。”
    翠喜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程綰寧不得不直说,
    “那宅子是世子的,他最近都住在鷺苑。他若不在,就留话,就说他订做的衣袍已经做好,请他过来试试大小。”
    翠喜恍然大悟,提著食盒就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翠喜就提著原封不动的食盒,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姑娘,门房说公子已有三日未曾来过鷺苑了,若我们真的有急事,让我们先回国公府。”
    程綰寧呼吸一滯。
    若有选择,她实在不想回国公府,尤其不想看到虞淑珍那张脸。
    可她別无他法。
    谢玹彻若是不想见她,甚至可以四年都待在边陲,和她断了一切联繫。
    她等不了。
    “走,我们回去。”
    马车停在国公府,程綰寧这次回来,门房没有刁难她,反而一改往日冷淡的態度,十分热情地招呼她,“表姑娘,回来了?”
    程綰寧暗自惊讶,微笑了頷首。
    她先去给外祖母请安,陪著她一起用了晚膳,閒话家常好一阵,伺候她睡下过后,这才回了揽月阁。
    眼看已到亥时,依旧不见谢玹彻的身影,她只得命银月去盯著谢玹彻的院子。
    只要他一回来,就立刻来报。
    程綰寧毫无睡意,心烦意乱,隨便翻出一本棋谱打发时间,却根本看不进去。
    又过了將近两个多时辰,已是二更天了。
    银月终於来报,说谢玹彻回府了。
    程綰寧再也坐不住了,提著灯笼,直奔谢玹彻的外书房。
    四下一片寂静,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即便闭上眼睛也不会迷路。
    到了门前,她准备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脑海里全是他们相处的点滴,在承恩侯府的长廊下的偶遇,藏书阁的难堪,京玉瑶台的惊险,春华云居的对饮,以及鷺苑的曖昧……
    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可实际呢?
    他们早就纠缠不清,不清不楚了。
    现在已是二更天,她不顾大家闺秀的礼仪规矩来敲他的门,又算什么?
    可难道真让她去伺候那个和她爹同辈的皇帝?
    程綰寧狠狠地摇了摇头,定了定心神,敲响了阁楼的大门。
    嘎吱一声,房门开启,赤焰探出头来。
    还不待她说话,他就一副公事公办道的口吻,“表姑娘,夜深人静,男女大防,公子说你即便有急事,也得等明日再来。”
    程綰寧怔在原地,手里的灯笼晃了晃,泛著昏黄微弱的光。
    谢玹彻这是要跟她划清界限,重新做兄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