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一直告诉自己,所有落在身后的经歷,都构成无法推翻的既定事实。
    时光不可逆,往事不可改,再多假设和怨恨,都消弭不了过去那些事留下的痕跡。
    所以他只能向前走,即使是一个人,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也只能闷头往前。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过去还能这么改。
    当一个地方完全没有过去的样子,没有任何旧时的影子,甚至连东西南北都需要重新思考,就连睹物思“事”都做不到了。
    “值得吗?”陆拾问沈哲闻。
    其实他只要不刻意地去想以前那些事,基本可以对那个地方保持一个无所谓的態度,只把它当成一个贫穷的小县城。
    而沈哲闻为了让他心里好受点,抹除他心里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阴影,竟一下子砸了数亿来让寧县改头换面。
    “我做其他决定会再三衡量,唯独这个决定我没有去考虑值不值得。”沈哲闻注视著陆拾。
    因为你在我心里是无价的,没有任何事、任何东西可以衡量,所以不需要考虑什么。
    不过这句话沈哲闻没有说出来,直白多了,表达多了,冷不丁想起自己以前好像不这样。
    遇到陆拾真的改变了他很多,他也不是天生会爱人。
    手机的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录了很多他从未透露过的东西。
    “1.生理知识浅薄。”
    “2.脆皮,血条低,挺会麻烦人。”
    “3.挑食,不吃內臟不吃甜。”
    ……
    沈哲闻从对陆拾开始感兴趣的那天起,每观察到一个值得吐槽的点就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本是带著玩味的心態,就想在工作之余找点稍微能让他提起兴致的乐趣,想看看一个人最多能被扩充到多少条。
    可是记著记著,可能是条数越来越多,逐渐背离了自己的初衷。
    “10.很怕冷,还有点恐高。”
    “14.喜欢嘴硬,以后他的话反著听就行。”
    “20.挺好说话,不太过分的要求都会答应。”
    “27.看起来坚强实际上爱哭,不知道其他omega会不会这样。”
    “35.脑子里晃晃估计全是木屑。”
    ……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知道怎么应对陆拾的一切反应,知道怎么去爱他了。
    石瑞听说他们要回寧县,高兴得两天睡不著,早早买好了菜,要来一展厨艺。
    正好他上个月用自己辛苦赚的钱买了辆二手车,从车站把两人接上,石瑞瞅见陆拾脚边放著个小盒子。
    “陆哥,那是什么?”
    盒子是深色的,看起来像装著某种糕点,如果是吃的的话,放地上是不是不太好?
    陆拾抬抬眼皮:“陆尽国。”
    石瑞:“……”
    最近偷换孩子的事都上热点新闻了,石瑞知道陆尽国在车祸里死了,但没想到……
    石瑞咽了咽口水,就听陆拾说:“你待会儿把我们在后山附近放下就行,我们办完正事再去你家。”
    石瑞双手握著方向盘,不敢吱声,点了点头。
    中学跟陆拾一起玩的时候,他就老听陆拾说以后要弄死陆尽国。这次陆尽国是被他亲儿子害死的,也算恶事做多的报应,警察已经结案了。
    但石瑞听著陆拾这语气,从后视镜里看著陆拾这表情,总感觉陆尽国其实是他陆哥弄死的。
    快到寧县附近,石瑞按照陆拾要求的那样把车停在了通往后山那条小路的边上。
    沈哲闻跟陆拾下车。
    道路两边杂草丛生,几株意外落在这里的油菜开出花,黄灿灿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农田土壤的味道。
    这小路正好够两人並行的,石瑞眼睁睁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一大片树林后,只好踩下油门先行回家了。
    “就在这儿吧,懒得继续往里走了。”陆拾挑了个没有杂草都是碎石的空地,把盒子往地上一丟。
    以前陆尽国经常把“就该把你挖坑埋后山”掛在嘴边,陆拾觉得他一定是很喜欢后山这块地,所以把他带回来了。
    沈哲闻看著陆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的东西。
    在盒子面前蹲下来。
    “我有东西烧给你,不过不是纸钱。”
    陆拾把手里东西展开,是一张从首都带过来的报纸。
    王秀芝承认了自己当年的罪行,陆尽国的真实面目被揭露,陈家为了利益居然用假新闻粉饰太平,被各大新闻媒体痛批。
    而对於陆拾……
    “不念旧恶,隱憾报慈,心怀养育恩情,消解多年仇怨,不仅在其生前为他提供良好工作,还在意外发生后体面送其入土。”
    陆拾缓缓念著报纸上的字,念完后冷笑著说道。
    “陆尽国,你觉不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当初陈家非但没有告你,反而给你钱,把你在记者面前美化成一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顶樑柱形象时,你是不是也像我现在一样,特別想笑?”
    “咔噠”一声,陆拾用打火机点燃了报纸,打开盒子,把报纸丟进去,將这个好消息烧给了陆尽国。
    等这团报纸被火烧成一摊漆黑的灰烬,陆拾冷著脸站起来。
    后山的风很大,打著旋吹过来。
    沈哲闻走近,抬手揽住陆拾的肩膀,跟他一起眼睁睁看著风把盒子里的灰烬颳得乱飞。
    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和隔著薄薄布料传来的掌心的温度。
    陆拾暗中咬了一下嘴里的肉。
    其实在他得知陈佑轩这一世还想製造车祸害自己时,他不仅想借刀送陆尽国归西,还想找机会送陈佑轩去陪他。
    毕竟在他心里,坐牢这个惩罚对陈佑轩太轻了。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转一圈就被打消了。
    天网恢恢,他这样做虽然会很爽,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不能不考虑沈哲闻,陈佑轩也不值得他搭上自己的未来。
    从后山往石瑞家走的路上,碰巧寧县的学校放学。
    天边,夕阳落了下去,最热烈的橙黄和深蓝交织,因各种乱停乱放导致十分狭窄的街道忽然变得非常拥挤。
    陆拾后脚跟猛地被踩了一下,腰也被一撞,差点绊倒。
    一个刚放学的小男孩背著脏兮兮的书包,刚刚冒冒失失地往前跑,没注意前面有人。
    “对、对不起……”
    男孩衣服袖口都毛边了,知道自己犯错,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怯生生的。
    看见被他闷头撞上的哥哥抬手,他本能地闭眼缩头。
    然而那只手並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把他书包里卷边泛黄的课本往里塞了塞,再把没拉好的书包拉链拉上。
    “去吧。”陆拾说。
    小男孩惊讶地瞪大眼睛,踟躕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棒棒糖。
    “这个给你,我考试得的。”
    说完,像是急著回去把试卷给爸妈看,一溜烟跑了。
    陆拾叼著棒棒糖,跟沈哲闻沿著这条街继续往前走。
    沈哲闻:“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陆拾把嘴里棒棒糖换了个方向:“这个不一样。”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他上小学的时候很多老师就会用这个糖奖励学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陆拾不爱吃糖,唯独喜欢这个,因为这是胜利的味道。
    “哪不一样?”
    陆拾可不想跟沈哲闻说自己小时候为了得到这个糖有多努力,也不想说为什么喜欢这个糖,觉得太幼稚。
    於是他说:“具体哪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前面就有个小卖部,我给你买一个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几秒后,离刚刚他说话的地方不到三米距离。
    陆拾红著耳朵瞪著沈哲闻。
    他的棒棒糖到了別人嘴里。
    沈哲闻仔细尝了下,像个没事人一样,丝毫不觉得刚才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確实跟別的不同,这个更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