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盯著雪白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她却看了將近一个小时。
    病房里很安静,除了楚寧,其他人都出去了。
    “小楚。”终於,苏母打破了沉默。
    她转过头,眼里蒙著一层厚厚的灰青色,“你为什么这么懂事呢?”
    楚寧略微理了理前因后果,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天台上听到了苏可可那些话,知道当年是她主动藏起来让出了被领养的机会。
    苏母勉强笑了一下:“你全都记得,过年你来家里吃饭,还替她遮掩。”
    楚寧解释:“我没替她遮掩,那时候確实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她说起了当时的情形。
    家里出事后,没有亲戚愿意收养她们姐妹俩,她们被送进了福利院。
    过了几天,苏可可哭著来找她:“姐姐,我好怕......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她哭得小脸通红,紧紧钻进楚寧怀里,“有个姐姐告诉我,领养她的那家人好凶,会打人,她自己偷跑回来了......姐姐,我怕疼......”
    楚寧那时候也只有五岁。
    她知道会有人来领养她们,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妹妹去一个好人家,不会挨打,会好好待她。
    苏母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一旦有了裂痕,她不受控制地会去想——苏可可说过的那些话,是不是都別有用心?
    “全世界我最爱妈妈了。”
    “妈妈是最好看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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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都不许欺负我妈妈,爸爸也不行!”
    “妈妈你不能生病,你生病了我也会跟著病的。”
    “妈妈、妈妈!”
    那些稚嫩天真的话,曾经是苏母心窝里的蜜糖,此刻却变成了一把把刀子,割得她生疼。
    全是假的。
    在苏可可心里,她只是一个可以用来交换楼言的筹码,她不在乎,不稀罕。
    苏母的心臟又绞痛起来,手指难耐地抓著床单。
    楚寧发现了,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护士赶过来,说没有大碍,是情绪波动太大了。
    医生给苏母打了一针安定,陷入睡眠前,她只交代了一件事:“我现在不想见到她。”
    苏母终於睡著了,楚寧退出病房。
    苏父、苏柏和苏铭进去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苏铭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柏的未婚妻不在,楼言替她解答了:“她带苏可可走了。”
    现在这种情况,只有她还能够冷静地跟苏可可谈。
    楼言没有再说別的,牵起楚寧的手:“走吧,回家。”
    走廊里很安静,连灯光都比別处显得冷。
    楚寧点头,反手扣紧了楼言的手。
    回程的路既不是去市中心那套公寓,也不是去她租的小屋。
    楚寧什么都没问,关了手机,望著窗外倒退的霓虹灯。
    楼言问:“饿不饿?”
    “不饿。”
    楚寧低下额头贴著冰凉的玻璃,闭上眼,轻声说,“那栋楼,以前是我家。”
    她的声音像飘在半空中,“我记得院子里有棵很大的石榴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红,我妈个子高,总是能摘到最大最红的给我们吃。”
    “我爸走到巷口我就知道了,那时候他总是会带一些好吃的回来,虽然我们家並不富裕。”
    “想吃吗?”楼言问,“你父亲给你带了什么,我带你去吃。”
    楚寧睁开眼,窗外已经换了街景。
    她回头,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不吃了,有些东西,留在回忆里就好。”
    楼言没有追问她说的是吃的还是苏可可,但那都不重要了。
    已经是回忆了。
    快到十二点,车拐进一条宽阔的长路。
    两侧没有房屋,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夜空,夜色昏暗。
    直到楼言停稳车下去,楚寧推开车门,才嗅到空气里的香味,淡而不腻,是梧桐花。
    院门是很普通的铁门。
    楼言推开旁边的侧门,下巴朝里点了点:“进来吧,我在这里住了十八年。”
    楚寧走进去,橘色的灯光照亮一条鹅卵石小道,前方是一栋亮著暖光的两层小楼。
    花园大得出奇,晚上看不真切,但隱隱能听到水流声,不知道是挖了小溪还是养了鱼。
    快到楼前,草丛里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楚寧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黑影从花丛里窜出来,扑上了她的脚。
    分量不轻,她退了一步,低头一看,一只德牧幼犬坐在地上仰头看她,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满是好奇。
    楚寧的呼吸快了几拍,蹲下来试探著摸向它的头。
    小狗没躲,等她手心落下,还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湿漉漉热乎乎的,感觉不算好,但她很喜欢。
    她回头看楼言:“哪来的?”
    楼言也蹲下来,微微勾手,小狗就放开楚寧,摇著尾巴欢快地跑到他面前。
    他揉著它的头:“以前是我养的,现在是我们养的。”
    “嗯,我给它找了个妈妈。”
    楚寧终於笑了。
    她看著楼言,嘴角越弯越大。
    两个人一条狗,在门口站了很久。
    “是阿言吗?”
    过了一会,小楼的门开了,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走出来,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楼言。
    楼言应了一声,解释说,“他是姥爷家的管家,今年九十多了。”
    楚寧礼貌地点头,提高音量:“您好,我叫楚寧。”
    老管家精神还好,只是眼神和听力都退化了,好在楚寧声音够大,他第一次就听清了,笑得满脸褶子:“哎呀,是个女娃啊,是阿言的爱人来了?这地方他可不带外人来。”
    门前有两级台阶,他准备下来握楚寧的手,楚寧快步上前先握住了他。
    老管家攥得紧紧的,眼睛已经凹陷了,但眼神很亮:“好啊好啊,快快,进屋。”
    他牵著楚寧往里走,步子特別慢,楚寧也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回头看楼言。
    楼言抱著小狗,笑著跟在后面。
    屋里的装修有些年头了,但很有家的味道。
    真皮沙发磨出了岁月的痕跡,茶几上摆著一大盘洗乾净的蜂糖李,个个都有鸡蛋那么大。
    老管家又要去倒茶,楼言按住他:“您去休息吧,我们也要睡了。”
    老管家反应慢了几拍,才笑著说:“是该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
    他回屋了,小狗在地上跑来跑去。
    楼言挑了一个顏色金黄的蜂糖李递给楚寧:“太晚了,吃多了不消化,吃几个垫垫,明早给你做好的。”
    楚寧咬了一口,又脆又甜,默默地吃完了。
    一个蜂糖李下去已经有点饱了,她平时除了蓝莓很少吃水果,今天倒吃了三个。
    吃完,楼言带她去自己的房间,没有进去,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早点睡,明天送你回学校。”
    楚寧点头。
    洗完澡,脑子还很清醒。
    想到明天还要做实验,她强迫自己睡。
    楼言去了客房,点开消息。
    留守医院的人报告说,苏柏的未婚妻已经回来了。
    苏可可试了好几次要进医院,都被拦下了,现在人就守在大门口。
    他大致猜到了楚寧的计划,不在意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苏可可,只希望她的计划快点成功。
    她活得太累了。
    楼言又点开另一个聊天框,是关於楼临风的。
    他要想查一个人太容易了,记录里是楼临风详细的日常行程。
    这次被打得不轻,楼正总算鬆了口,答应可以先见见楚寧。
    楼临风却拒绝了。“小楼少说等他求完婚再见。”
    求婚。
    楼言盯著这两个字,食指曲起轻轻叩著桌面。
    片刻,他发了一封外文邮件,內容是两个人的指围,他要订做一对结婚对戒。
    楚寧六点准时醒了。
    开机,不出意外全是苏可可的未接来电,还有她狂轰滥炸的消息。
    她刚开机,电话又打了进来。
    楚寧没有接,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点开昨天的录音,虽然苏母已经亲耳听到了,她还是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存档,才把手机里的录音刪掉。
    洗漱完出去,老管家还在睡,楼言已经煮好了两碗面。
    两个人吃完,他送她回学校。
    傅旌一早就到了实验室。
    两个人在楼梯口碰见,他的脸色很差,比通宵做实验还差。
    手机又响了。
    从昨晚到现在,苏可可不停地打来电话,让他带她进病房。
    傅旌知道苏家人现在不让她进医院,苏父还特地打电话拜託他帮忙劝她离开,別再加重苏母的病情。
    他两头受气,现在看到她的电话就头疼。
    “要帮忙吗?”楚寧忽然开口。
    傅旌苦笑了一下:“你要是知道是谁打来的,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知道,苏可可。”楚寧语气平静,“我帮你接这个电话,她就不会再找你了。”
    她的声音沉下去,“但以后也不会再找你了。”
    傅旌听懂了她的意思,沉默著没有马上回答。
    楚寧没有催,继续上楼。
    快到实验室门口,他终於叫住了她。
    “唉,帮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