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她本能地想去追,又硬生生掐住手心,止住了自己。
    以往每一次闹脾气,苏可可都是这样,回房间反锁门,或者跑出家门。
    逃避、拒绝沟通,然后逼所有人让步。
    “谁都別去找她。”苏母不知道是在对別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这次不能再让了。”
    说完她叫上楚寧去了花园。
    几天前还生机勃勃的绣球花,今天已经蔫了,花球萎缩了大半。
    后天,也许撑不到后天,它们就会彻底枯掉。
    苏母怔怔地盯著那些花,眼神里没有半分光彩,像是在看自己。
    “对不起,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我完全没法面对她。”
    楚寧没有接这个话,走到花坛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绣球花,回头温声问:“您想让它们开久一点吗?”
    苏母恍惚了一会,缓缓点头。
    楚寧找来一把剪刀。
    天色渐渐暗了,她蹲在花坛前,认真地剪下所有花枝,又修剪掉多余的杆和叶子。
    苏母想到了一个可能:“你要把它们做成乾花?”
    用標本的形式留住它们的美。
    楚寧抬起头,残阳的余暉里,她的眼底流动著淡淡的光:“不是,只是换个地方让它们继续长。”
    她把绣球花放进了花园的水池里。
    苏母觉得也许是自己的错觉,那些花好像真的恢復了一点生气。
    她诧异地问:“绣球花不是种在土里的吗?”
    “是种在土里的。”楚寧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剂安神的药,“但它特別能喝水,第一茬花谢了之后,剪下来养在水里,可以延长花期,绣球的萼片很结实,泡在水里也不容易烂。”
    苏母愣愣地看著满池的花,过了片刻才转过头:“你说的不只是花,是吗?。”
    楚寧没有否认:“人的身体也一样的。”
    她陷入了回忆,“我妈是南方人,身体不算好,换季的时候总要病一场,拿重东西都费劲。”
    “出事那天她本来已经晕过去了,后来又醒过来,抱著我和妹妹衝出了那场火。”
    她放下最后一枝绣球,看著它慢慢沉进水里,“您比您自己想的要坚强。”
    苏母终於哭了。
    她別过头去,捂住嘴不让声音漏出来。
    楚寧没有出声,安静地陪著她,等她宣泄完。
    苏母哭够了,再次看向楚寧。
    她的感觉更强烈了,这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她从小见遍了人间百態、尝遍了生活的苦,才有了如今这副钢铁般的韧性和冰雪般的通透。
    苏母忍不住问她:“我现在还能怎么办?”
    “换个地方散散心。”楚寧示意她看水池里那些花,刚才还蔫著的花球,泡在水里又焕发出了生机。
    “您的病,需要换一池水。”
    苏母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或者说,她从来没考虑过自己。
    楚寧不再说话了。
    水池里是活水,园子安静下来,只有涓涓的流水声。
    满池的绣球花隨著水纹轻轻晃动,美得不像真的。
    过了很久很久,花园的灯亮了,苏母眉宇间的愁苦终於一点一点散开了。
    她不知道楚寧是不是话里有话,但她的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醍醐灌顶。
    她自己何尝不是苏可可的土壤?
    只要她离开了,不管苏可可愿不愿意,都只能自己去寻找自己的水。
    她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说得对,我是该好好养养了,再拖下去,连飞机都坐不了了,再不出去走走,以后就没机会了。”
    楚寧知道接下来是他们一家的家庭会议,婉拒了晚饭,告辞离开。
    她沿著小路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铭追了上来。
    路灯不是很亮,他看她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他今天才知道,楚寧差点就成了他妹妹。
    他难以想像。
    但眼下家里一团乱麻,他没时间多想,好不容易找到说话的机会,郑重地说:“我妈这次能没事......谢谢。”
    楚寧没有否认:“多陪陪她吧,她现在需要人陪著。”
    苏铭点头:“她想出国休养,我会陪她去。”
    停了一下,又说,“我知道苏可可去哪了,她很安全,你不用操心。”
    楚寧当然也知道,苏可可每次生气都会躲到同一个地方,等著苏铭去找她。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再见。”
    沿著小路走远了。
    到小区门口,她却换了方向,穿过左边的小径,走到一个儿童游乐场后面,那里有一间小木屋。
    那是苏可可和苏铭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苏可可跌跌撞撞地跑到木屋里躲著。
    她的视力这段时间下降得厉害,视野里一片模糊。
    她怕极了,抱著膝盖缩成一团。
    等了好久,外面终於有了脚步声,有人推开了木屋的门。
    她赶紧抬起头,婆娑的泪眼里只有稀薄的光线。
    她看不清来人,先喊了一声:“哥......”
    声音卡住了。
    她闻到了淡淡的雪松味,是楚寧,不是她以为的苏铭。
    连他们的秘密基地,苏铭都告诉了楚寧。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就在这时,楚寧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光突然亮起来,苏可可下意识闭上了眼。
    一明一暗之间,脑子里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
    “宝贝不能玩火!”一个穿淡紫色旗袍的女人急忙跑过来,从小女孩手里拿走打火机。
    小女孩鼓著脸不乐意:“姐姐昨天也玩了!”
    女人哭笑不得:“那是姐姐帮妈妈点香啊。”
    画面又一转,小女孩趴在沙发后面,用打火机点著檀香。
    “我也会点!”她嘟囔著。
    臥室门开了,一个男人打著哈欠出来:“还不睡觉在干嘛呢?”
    男人要过来,小女孩赶紧把点了一半的檀香和打火机塞到沙发底下,爬起来扑向男人:“我要爸爸抱我睡!”
    男人哈哈大笑,抱著她回了屋。
    苏可可僵住了。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拼命想甩掉这些画面。
    不是她,不是她做的......
    她看见了楚寧的脸。
    “走开!”
    她极度恐惧,不断地往后退,拼命摇头。
    “没有人会来找你了。”楚寧的声音很平静。
    苏可可的瞳孔放大了,楚寧的脸和那个小女孩的脸在她眼前交替重叠。
    遗忘的记忆一寸一寸地填回来:妈妈、爸爸、楚寧,还有她自己。
    她接受不了,高度紧张,几乎要崩溃了,只觉得楚寧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人。
    “我不信......”她的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走,你快走!”
    楚寧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微微皱眉。
    苏可可忽然又住了声,哭著哀求起来:“我会搬出苏家,我不要了,全都让给你!你快走行不行?”
    她挣扎著想站起来,腿却抽了筋,又跌了回去。
    她的状態越来越不对劲,楚寧的心跳也快了。
    她蹲下来靠近她:“什么不是你?你做了什么?”
    苏可可的恐惧到了极点,哭著拉住楚寧的手:“姐姐对不起,我没想玩火,我是想帮妈妈点檀香......”
    楚寧听懂了每一个字,可连在一起,她又不懂了。
    脑子里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神经,一突一突地疼。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甩开苏可可的手,起身走出了木屋。
    身后传来苏可可越来越大的哭声。
    楚寧茫然地看著四周,浑身上下都在疼,又说不出是哪里疼。
    她顺著路一直走,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才回过神。
    没看来电就接了。“还不回来?”
    黑暗里,楼言的声音带著笑意。
    楚寧攥紧了手机,紧紧贴著耳朵,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楼言察觉到了不对:“你在哪?”
    她环顾四周,脑子已经完全没法正常运转了:“超市......旁边有人吃烧烤......大槐树......”
    “站著別动,我马上到!”
    楼言半小时就找到了。
    她说去了苏家,他就在附近锁定了那家超市。
    停稳车下来,看见她孤零零地站在垃圾桶旁边,手机还紧紧贴著耳朵,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茫然。
    隔著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她的悲伤。
    他大步跑过去。
    楚寧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渐渐聚拢,就那么望著他。
    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有一瞬间,楼言觉得她只剩一个空壳了。
    他心疼得不行,上前用力抱住她,把自己的心跳传给她。
    “没事了,我们回家。”
    手机从手心里滑落,楚寧用力抓住他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到家后,楼言给她热了一杯牛奶。
    楚寧没喝,伸手解著衬衫扣子:“我要洗澡......”
    手指却一直在抖,怎么也解不开。
    以她现在的状態,他当然不放心让她一个人洗。
    他抱住她,轻声安抚:“我帮你。”
    浴缸里放满了水,还丟了几颗舒缓的精油球。
    水变成了浓郁的奶白色。浴缸很大,两个人绰绰有余。
    楼言帮她脱下衣服,自己也脱了外衣,帮她简单洗完之后,抱著她跨进浴缸。
    “现在什么都別想。”
    他放下她,替她按摩著太阳穴,“放鬆。”
    “不要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