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车队开出营地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
    头车沿著土路一路往南。
    车里县的轮廓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直到拐过一道山弯彻底消失不见。
    路上车不多。
    偶尔能看到挑担子的货郎和赶牛的老人站在路边,看著车队从面前经过。
    眼神里没有什么好奇,像是见过太多过路的兵了。
    到了下午,地平线上渐渐冒出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和几座矮塔的尖顶。
    佛海到了。
    佛海比车里小,街道也更窄。
    土路两旁的竹楼挤得紧。
    有些铺面门口掛著成串的干辣椒和菸叶。
    也有几家门板开著,露出黑黢黢的店堂。
    街面上的人不多。
    穿著筒裙的女人在路边卖芭蕉和糯米糰。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打架。
    对驶进街口的车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车队还没到城门口,已经有人先迎了出来。
    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人骑著自行车,在车队前面停住,下车立正。
    “请问是远征军独立团的柳团长吗?”
    金副官从副驾驶探出头:“你是?”
    “我是保安团刘团长派来的。刘团长说已经让人把城西一片空地收拾出来了,水井、柴火都备好了,请柳团长直接过去扎营。”
    柳如丝坐在后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金副官跟对方说了一声“带路”,吉普车继续往前开。
    后面几辆卡车跟著拐了一个弯,在城西一片空地前停下来。
    空地上確实收拾过了,杂草清掉了一大片。
    靠近井台的地方搭了一个简易棚子,旁边还码了一摞劈好的柴火。
    柳如丝下车扫了一眼,金副官已经带著人开始安营。
    几个老兵从车上跳下来,先把车围成半圆停好。
    有人从车厢里卸下帆布篷,在空地中央撑开搭成临时营帐。
    有人蹲在井台边打水,水桶提上来的时候带著一股铁锈味,放了两桶才变清。
    伙夫在棚子下面挖了一个浅坑,架上铁锅开始生火。
    柴火是现成的,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烟气顺著风往营地外面飘。
    谢若林没有进屋,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接进了城,去了保安团驻地。
    刘团长是个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男人。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谢若林进来,没有起身,只是伸手做了个“坐”的手势。
    桌上的茶已经泡了两盏,茶水凉了,没动过。
    “老谢是吧?你们在车里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
    “废话不多说,你列个单子,我这边能凑的儘量凑。”
    “油料不多,但粮食和布料还能搞到一些,子弹也能弄到一批。”
    谢若林坐下之后,也懒得寒暄,直接报了一串东西:白面、大米、药品、汽油、子弹、棉衣、布鞋。
    刘团长接过清单扫了一遍,点了点头。
    “还是大洋和黄金结算,有问题吗?”
    “没问题。”谢若林笑道。
    “那什么时候要货?”
    “越快越好,明天上午第一批。”
    “行。”
    谢若林站起身,握了个手,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了。
    这一次连定金都没给。
    因为用不著啊,之前在车里县远征军特別独立团的口碑已经竖起来了。
    不好惹,杀起人来没顾忌。
    但只要是正常做生意,利润给的高不说,大洋和黄金的成色也相当棒。
    不是没有人怀疑过,这么多钱是怎么一路上带过来的。
    可一想到,人家是委座亲笔写的委任状,这里面的水肯定很深。
    有钱赚就偷著乐吧,就眼下这局势,別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没看车里县那里,一夜之间失踪了上百號人嘛,连家都给端了。
    一点值钱货都没留下。
    真特么狠!
    当天晚上,营地已经扎好了。
    七辆卡车围成半圆,车头朝外。
    帆布篷搭在中间,底下摆了几张摺叠桌和行军床。
    哨兵在营地门口站著,肩上的枪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伙夫那边的锅里煮著稀粥,米汤翻滚的声响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很清晰。
    没啥好说得,明岗、暗哨、巡逻队。
    还有军纪检查。
    不管是老兵还是新兵,不需要动什么脑子。
    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训练、训练、再训练。
    顶多有些人会被抽调著去站岗放哨,但时间也不会长。
    最苦的夜岗夜哨,那都是死士在守,同时还有几匹军狼在配合。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营地就动了。
    新兵们被老兵从营房里拎出来,在空地上列队。
    晨跑绕著营地跑了五圈,跑完之后接著练队列。
    老兵手里拿著一根细竹条,背著手站在队列前面看:“抬头,別低著。肩膀打开,別缩著。”
    队列站了半个时辰才解散。
    解散之后,新兵分两组:一组练拆枪擦枪,一组趴在地上练瞄准。
    空枪没有子弹,但每拉一次枪栓,肩膀上那股顶劲还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天下午,第一趟货送到了。
    谢若林带著两个保安团的人,赶著几辆马车进了营地。
    车上堆著白面、大米、杂粮,居然还有一箱奎寧。
    这玩意儿放在四九城和沪上不算什么,但在佛海这么个小地方,可是稀罕货。
    来源什么的,柳如丝根本不在意。
    金副官带著人清点、抽检、入库,一笔一笔记在簿子上。
    等最后一批麵粉搬进库房,金副官合上簿子,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了谢若林。
    “这是货款,大洋和黄金的数量上面都有。”
    “明白。”
    等保安团的人赶著马车回去时,车上多了一筐大洋和一小箱黄金。
    也就是多了一箱奎寧,不然这次的货根本不值这么些钱。
    当天傍晚,伙夫用新到的白面蒸了一锅馒头,新兵们一人分到一个。
    杂合面馒头则是管够。
    菜嘛,没啥好说的。
    彩云之南这边的气候不错,野菜和素菜都不缺。
    各种菜处理乾净,再抓上一把干蘑菇。
    最后配上腊肉或者午餐肉,直接就是一锅乱燉。
    你还別嫌弃。
    就这样的伙食,別说底层士兵,有些中低层的军官也不可能天天吃。
    但在远征军特別独立团里,那是顿顿都能见到荤腥。
    连早上的杂粮粥里,也都会放些肉末、大骨汤、鸡蛋花之类的。
    细粮限量的,但粗粮管饱。
    说实话,有不少新兵还真没怎么吃过细粮。
    这不,看到馒头后,有人居然反覆看了一会儿,才一口咬下去。
    然后眼圈就红了。
    在佛海这边的募兵可比车里那边顺利多了,没人耍什么花样。
    20块大洋的安家费,真心不算少了。
    关键是这钱能落到人家手上,而不会被人半路就贪了。
    当然,等独立团起了之后,这笔钱会怎么样,那就不是独立团要管得了。
    但柳如丝在跟刘团长面谈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一点。
    “刘团长,弟兄们跟著我到国外去打生打死,家里还得你多照应。”
    “不求太多,最起码能让人家家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不然等哪天回来,出了什么事情,我是真没办法向委员长交待。”
    刘团长也知道,柳如丝这是拿委座压他。
    不过这件事情,对他没坏处。
    第一趟货虽然不多,但利润可不少。
    特別是大洋和黄金的成色,居然真得非常好。
    相对於交易中的大头,那点零碎小钱刘团长也確实不太在意。
    当然了,他也確实有些顾忌。
    毕竟远征军是去缅北不错,但又不是不回来了。
    关键是缅北距离佛海这边,真得很近啊。
    哪怕山路难行,但也能行得通啊。
    而且刚刚聊的时候柳如丝都说过了,后面还会跟国內进行各种往来。
    真要是人家哪天回来,发现手下家破人亡。
    呵呵……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刘团长都不敢往深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