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大內,乾极殿。
    殿內的地龙早已熄灭,空气中透著刺骨的寒意。
    年轻的皇帝端坐於龙椅之上,面容灰暗,双眼布满血丝。
    一夜未眠,让他原本英挺的身姿显得有几分佝僂。
    殿內空无一人,侍卫与宫女皆被屏退在外,四周死寂无声。
    沉重的殿门伴隨著滯涩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冷风倒灌入殿,吹得御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议阁首辅张辅之与大都督陈定远並肩走入大殿。
    两人皆身穿正品朝服,步伐沉稳,每一步落在青砖地面上,皆发出清晰的声响。
    两人行至御阶之下,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著下方的两名权臣。
    嘴唇紧闭,不发一言。
    昨夜的兵败,不仅折损了他手中唯一的私军。
    更將他身为天子的尊严踩碎在地。
    他知晓这两人今日结伴而来,绝非为了请安问候。
    张辅之率先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帛书,双手捧起。
    “陛下,昨夜城中生乱。亲卫营统领赵梟,胆大妄为,未经三法司会审,未经內阁擬旨,私自调兵围攻大都督府与百工局。其行径形同谋逆。”
    张辅之声音平缓,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幸得大都督率西征军老卒与九门提督卢战堂联手,將叛军就地缴械。如今京城九门戒严,民心惶惶。”
    “老臣已擬好安民告示与罪己詔,恳请陛下用印,以安天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张辅之手中的帛书上。
    那份文书不仅將亲卫营定性为叛军。
    更是要他这位皇帝下罪己詔,承认失察之过,將所有罪责推给赵梟。
    这是要他亲手斩断自己的手脚。
    还要昭告天下是自己识人不明。
    “张首辅,赵梟不过是朕身边的一条狗。他有几个胆子,敢调动两千禁军去围攻当朝一品大都督?”
    皇帝声音沙哑,带著不甘的冷意。
    “你们要朕下罪己詔,是要朕向全天下承认,是朕容不下你们吗?”
    陈定远上前一步,神色肃穆,直视皇帝的双眼。
    “陛下明鑑。赵梟狼子野心,蒙蔽圣听。此人不死,朝纲不稳。”
    “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受乱臣蒙蔽,降下罪己詔,天下百姓只会感念陛下知错能改的圣明。”
    陈定远语调鏗鏘。
    “如今京城內外,数万西征军与城防营將士皆在等候陛下的旨意。”
    “若无此詔,將士们只怕会生出异心,以为朝廷有意加害有功之臣。”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陈定远用手中的兵权,逼迫皇帝就范。
    皇帝握紧双拳,牙齿死命咬著舌尖。
    疼痛让他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他看著下方一文一武两位权臣,明白自己已无退路。
    今日若不盖下玉璽,陈定远的军队便会以“清君侧”的名义直接冲入皇宫。
    “呈上来。”
    皇帝咬牙吐出三个字。
    內廷总管低著头,快步走下台阶。
    接过张辅之手中的帛书,转身放至御案之上。
    皇帝拿起御笔,蘸满硃砂。
    在帛书上重重签下自己的名讳,隨后盖上代表皇权的传国玉璽。
    玉璽落下的那一刻,皇权被白纸黑字地关进了议阁,与大都督府共同打造的牢笼之中。
    “臣等遵旨。”
    张辅之与陈定远齐声谢恩。
    陈定远收起帛书,继续上奏。
    “陛下,亲卫营余部虽已缴械,但其装备精良。臣提议,將这批降卒交由兵部打散重编,发往北方边境戍边。”
    “其营房与军械,由九门提督府全数接收。內务府此前拨付给亲卫营的专款帐目,亦需交由户部重新清算。”
    张辅之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皇帝冷笑出声,疲惫地挥了挥手。
    “既然亲卫营已成叛军,如何处置,大都督自行定夺便是。”
    “朕乏了,退下吧。”
    皇帝起身,由內廷总管搀扶著走向后殿。
    他的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张辅之与陈定远转身,並肩向殿外走去。
    汉白玉台阶上,风雪已停。
    天际泛起灰白的晨光。
    “大都督,亲卫营的军械归入城防营,老夫无异议。但內务府的私库帐目,乃是国之財税。兵部无权插手,理当全数交由户部封存入库。”
    张辅之放慢脚步,语气不善。
    陈定远侧头看向首辅,神色平静。
    “首辅大人。昨夜平叛,西征军与城防营將士彻夜未眠,多有耗损。百工局的蒸汽阀门亦需银两修缮。”
    “內务府那笔银子,本就是用於养兵之用。由兵部接收,合情合理。”
    “国库有国库的规矩。大都督手握西夷赔款的重工专款,已是国之重器。”
    “此时再去染指內务府的財权,是否越界了?”
    张辅之停下脚步,目光锐利。
    陈定远直视张辅之,毫不退让。
    “城防稳固,方有朝堂安寧。首辅大人掌管天下钱粮,当知轻重缓急。”
    两人的目光在清晨的寒风中交匯。
    昨夜为了对抗皇权而结成的短暂盟友。
    在失去共同的外部威胁后,面对权力的真空与利益的分配。
    裂痕在瞬间產生。
    “朝堂自有公论。此事,老夫会在议阁朝会上提出。”
    张辅之拂袖而去,走下台阶。
    陈定远看著张辅之远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冷厉。
    顾长安的预言分毫不差。
    皇权退去,相权与军权的爭斗,不可避免。
    三日后,京城局势稍稳。
    议阁召开朝会。
    文武百官齐聚乾极殿。
    皇帝託病未曾出席,朝会由首辅张辅之主持。
    张辅之立於百官之前,手持笏板,朗声宣告。
    “西夷已平,京城叛乱已定。天下应当与民休息。老臣提议,削减各军镇三成军备开支,暂缓百工局部分新式火炮的铸造。”
    “省下的银两,用於疏浚黄河水道,並拨付南江行省,安抚商贾,扩大出口通商。”
    此言一出,武將队列中顿时炸开了锅。
    定北將军王重虽被削了实权,但旧部眾多。
    此时站出一名偏將,大声驳斥: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外邦蛮夷之心不死,我朝全军火器革新正在紧要关头。此时削减军费,乃是自断臂膀!”
    户部尚书立刻出列反击。
    “国库银两皆有定数。兵部近年来花销无度,若不加节制,天下百姓將不堪重负。”
    “疏浚河道乃是百年大计,关乎万民生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朝堂之上,文官与武將分作两派,唇枪舌剑,互相攻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