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定远立於武將之首,冷眼旁观。
    他转头看向新任都察院御史大夫沈岩。
    沈岩会意,大步踏出文官队列,跪伏於地。
    “臣有本奏!臣弹劾户部拨付南江行省的賑灾粮款帐目不清。多名地方官员与商贾勾结,虚报灾情,套取国帑。”
    “臣请首辅大人下令彻查户部帐册,给天下一个交代!”
    沈岩言辞锋利,直指张辅之的钱袋子。
    文官队列顿时大乱。
    张辅之面色铁青。
    沈岩这是在釜底抽薪,用彻查帐目的藉口,拖延户部资金的调动。
    反制他的削减军费之策。
    “沈御史捕风捉影,毫无实据,便在朝堂上大放厥词,污衊朝廷命官!”
    一名与张辅之交好的阁老出言训斥。
    “是否有据,查过帐册自然知晓。都察院肩负监察百官之责,难不成连查帐的权力都没有了?”
    沈岩挺直腰板,毫不退缩。
    整场朝会,在文武双方的互相指责中不欢而散。
    未定下一条国策,却將党爭的火种彻底点燃。
    南城,海棠別院。
    积雪融化,屋檐下滴著冰水。
    庭院內透著刺骨的湿寒。
    顾长安坐在暖阁中。
    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沸腾。
    院门被推开。
    林婉儿身穿青色袄裙,手里拿著几份刚刚刊印的朝报,快步走入庭院。
    她的神色间带著几分焦虑。
    “先生。”
    林婉儿走入暖阁,將朝报放在矮桌上。
    “朝堂上乱了。大都督与首辅在议阁朝会上公然决裂。文官要削减军费,武將要彻查户部。”
    “各地的官员纷纷站队,互相弹劾的奏章堆满了都察院的案头。”
    顾长安扫了一眼朝报上的大字標题,端起茶盏。
    “共患难易,同富贵难。”
    顾长安声音平稳。
    “张辅之需要用钱粮笼络天下的文臣与商贾,陈定远需要用军餉安抚三军將士。国库的银两只有那么多,两方为了各自的根基,必然要爭个你死我活。”
    林婉儿坐在对面的木椅上,眉头紧锁。
    “先生,皇权刚刚被压制,朝政正是需要平稳过渡之时。如此內耗,只怕会引起地方动盪。这党爭之局,可有破解之法?”
    林婉儿虚心请教。
    顾长安放下茶盏,目光看向窗外的滴水。
    “破解之法,在於谁能先卡住对方的命脉。文官的根基在地方州县,武將的根基在火器营与百工局。”
    顾长安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两条平行的水跡。
    “张辅之会利用內阁与户部的职权,卡住地方的税赋上缴,以此截断兵部的粮餉来源。”
    “陈定远则会利用手中的兵权与城防营,对地方官员进行武力威慑,逼迫他们就范。这场爭斗,才刚刚开始。”
    顾长安语气清冷,洞若观火。
    数日后,南江行省传来加急文书。
    张辅之门下的得意门生,南江总督上奏朝廷。
    称南江一带近来出现流民匪患,地方治安不稳。
    为了筹措剿匪的军资,南江总督擅自做主,截留了本该在此月运往京城的秋粮与三百万两税银。
    这份文书送到兵部,陈定远看著摺子上的內容,面色铁青。
    这批秋粮与税银,正是兵部预算中用於向北方牧场购置新式战马,以及百工局扩大平炉生產线的专款。
    南江总督早不剿匪晚不剿匪,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截留税银。
    这分明是张辅之授意,意图在钱粮上掐住大都督府的脖子。
    陈定远立刻召集九门提督卢战堂与御史大夫沈岩前往大都督府密议。
    书房內,气氛冷峻。
    “张辅之这老贼,竟敢指使地方官员公然抗命截留国帑!”
    卢战堂脾气火爆,一掌拍在书案上。
    “大都督,下官这就点齐城防营兵马,前往南江行省,將那南江总督捉拿归案!”
    陈定远摆了摆手,制止了卢战堂的衝动。
    “城防营不可轻动,京城防务必须稳固。”
    陈定远沉思片刻,转头看向沈岩,
    “沈大人,都察院的御史,准备得如何了?”
    沈岩上前一步,躬身回答。
    “回大都督。下官已挑选了十几名精干,且不畏权贵的巡按御史。只等大都督一声令下。”
    “好。”
    陈定远眼中闪过寒芒。
    “沈大人立刻加派这批御史,手持都察院密令,前往南江行省。不要去查什么截留税银的公案,那有內阁替他背书。”
    “让御史们去暗查南江总督及其手下官员强买良田,贪污修河款的私罪。只要拿到確凿的罪证,直接在当地宣读弹劾奏章。”
    沈岩领命。
    陈定远又转向卢战堂。
    “卢將军,你从城防营中抽调三千换装了新式连发步銃的精锐。以押送百工局新產军械前往南方防线的名义,即日开拔。”
    “大军行至南江行省边界时,安营扎寨,每日进行实弹操练。”
    卢战堂瞬间明悟。
    “大都督是想用大军压境,给南江的文官施压?”卢战堂问道。
    “正是。文官靠笔桿子杀人,本將便让他们听听真枪实弹的响声。御史在城內查案,大军在城外列阵。”
    “本將倒要看看,南江总督的骨头有多硬,敢拦本將的军餉!”
    陈定远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一场以京城为中心,蔓延至地方的政治角力,全面展开。
    京城的街道上,依然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顾长安独自一人走出海棠別院,漫步在繁华的街市之中。
    街边的商贩大声吆喝著刚出笼的热包子。
    几名穿著短打的力夫推著装满货物的独轮车,在人群中穿梭。
    一辆辆新式的四轮蒸汽车从柏油路上驶过,车厢內坐著衣著光鲜的富商。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正在讲述著旧朝大將如何以少胜多,击退外敌的演义故事。
    台下的听眾嗑著瓜子,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无人知晓,在这太平盛世的表象之下。
    朝堂之上的大人物们正在进行著一场足以顛覆天下的生死博弈。
    顾长安停下脚步,看著茶楼里那些笑容满面的普通百姓。
    他神色从容,眼神深邃。
    权力的交替与爭夺,终究只是高处的风云。
    无论是皇权独尊,还是將相相爭。
    底层的凡人只能在这风起云涌的时代中隨波逐流。
    只要战火不燃及街市,百姓便能在这夹缝中寻得一份安稳。
    但,当皇权似有若无,中央集权不再能够钳制各地总督之时,又会发生什么呢?
    顾长安心知肚明。
    他转身,步入那家喧闹的茶楼,在角落找了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听著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风暴即將来临前的寧静,总是分外迷人。
    他这位长生者,早已习惯了在这寧静中,等待下一场狂风骤雨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