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登基转眼已近两月,国號虽存,实际的权柄却早已尽数收归温秀之手。
    从军符到官印,从粮草调度到州县任免,桩桩件件,皆要经过他的籤押才算作数。
    这日,
    难得有一次小燕王主持朝会。
    三岁的小燕王坐在行宫大殿上,百官朝拜时他打著哈欠,奏章呈上来他连字都认不全,只懵懂地依著母亲教他的话:
    別人说话,只要温侯不开口,就点头说一句“准”就好,温侯说话就直接说“准!”
    有愣头官多问,小燕王直接哭给他看,小燕王这一哭,所有臣子都得跪一片。
    温秀这位只手遮天的权臣,才二十出头,一把老骨头,扮演忠臣真特么遭罪,膝盖都跪疼了。
    温秀实在不想被折腾,提前宣布散会,別烦燕王玩乐的雅兴。
    这也让一眾大臣鬆了一口气,这造孽的朝会终於结束了。
    他们此刻也觉得燕王太小,把持不住这朝政,还是交给温侯来得好,毕竟温侯在燕国是何等忠臣。
    这燕王之位他本唾手可得,但温侯却不接,反而拥立世子为燕王,这没人怀疑温侯的忠心。
    也没有什么不忠举动!
    所以温秀这位摄政大臣深得人心。
    时日一长,谁也都知道这燕国真正的主事之人是谁。
    温秀把持朝政后,就得做把持朝政之事。
    先是以燕王名义,册封自己为“兵马都元帅、相国大人”,同时兼任辽东、平卢、卢龙三镇节度使。
    官印落下的那天,文武百官无人敢有异议。
    毕竟燕王遗詔写得明白:“燕国军政、疆土、黎庶,尽托於卿。”既然先王都託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紧接著,温秀大笔一挥,將原有幕府升格为正式的相府班子。
    他提拔苏惟为“同参相府事”,主管吏治与文书统筹,相当於相国府的实际操盘手。
    安知节则兼任户部与工部侍郎,一手管钱粮,一手管工程,辽东的垦荒、水利、城池建设尽数由他调度。
    其他职位也相继落定:
    陆垣被任命为枢密院都承旨,统管军机文书与情报传递;王烈掛著“招討使”的虚衔镇守蓟州,实际上蓟州防务由温秀直属的牙將协管。
    吏部、刑部、兵部、礼部等架子陆续搭了起来,虽说不比中原大国的班底齐整,但该有的衙门一个不少。
    能臣干吏尽数安插到关键岗位,而燕王身边只剩下几个伺候起居的宦官和太后的亲信侍女。
    年幼的燕王从此彻底成了吉祥物。
    百官若想见王一面,需先经过相府层层申报,再经苏惟点头,方能获准入宫。
    而苏惟每日送去的公文,燕王根本看不懂,只由太后代为过目,盖上王印便送回来。
    到后来,连太后也懒得看了,直接让苏惟“酌情处置”。
    於是辽燕的政务流转变成了这样:
    各州公文送至相府,苏惟先审一遍,能办的直接批了,办不了的才呈送温秀定夺。
    温秀偶尔也会去行宫看看小燕王,抱一抱那个可爱的孩子,逗他笑一笑,再摸摸他的头。
    燕王也渐渐不怕这个高个子男人了,有时还会追著他喊:“相国大人抱!相国大人抱!”
    温秀便真的俯身將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一圈,引得孩子咯咯直笑。
    温秀其实挺喜欢这个小子的,因为他心里终究有一些对先王李承训的愧疚,倘若温秀当时倾力勤王,凭藉他的能力其实可解幽州之围。
    但那將会葬送整个辽东边军,而结果也只是为燕国多续几年命,终究逃不过灭亡。
    倘若不救,辽东边军只要还在,就相当於燕国有了战略纵深,燕国不会亡。
    温秀自然会做出最有利於自身和燕国的选择——那就是国之將亡,但边军依旧不能动。
    所以温秀有愧疚,但却不多。
    虽然未来,他深知可能与成长起来的小燕王因爭权夺位而反目,但此刻这也算得上难得时光。
    其心里倒也没有把李瑾昭视为威胁,因为他根本威胁不到自己。
    太后站在一旁,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心里却说不清是安还是忧。
    温秀对她的儿子確实不错,可这种“不错”,更像是对待一只听话的猫。
    春耕將至,温秀以燕王名义颁布第一道国策——重开科举。
    科举。
    这是一个已经在唐朝大地上消失了多年的词。
    自唐末黄巢之乱以来,天下分崩离析,藩镇各自为政,举荐、徵辟、恩荫成了选官的主流。
    寒门子弟想要出人头地,要么从军,要么投靠门阀,读书入仕的路几乎被彻底堵死。
    而温秀却在东燕,重新点起了这盏灯。
    告示张贴出去的那天,建安城里的读书人几乎是奔走相告。
    “燕国开科了!燕国开科了!”
    有人在茶肆里拍案而起,有人连夜抄录告示寄往外地亲友,还有人跪在城门口朝著行宫的方向磕头。
    对於这些顛沛流离的士子而言,科举的意义远不止是一官半职。
    它意味著他们可以凭自己的才学立足,不必靠攀附权贵,不必靠卖身投靠。
    意味著寒窗苦读的那些年没有白费,意味著“读书”这件事在这乱世里依然有价值。
    而温秀开出的条件更是让所有人热血沸腾:
    凡应试之人,不论出身门第,只要通过州县初试,即可免本人徭役赋税一年;若通过府试,全家免除赋税三年。
    若能通过殿试、考取功名者,视才授官,入仕即得俸禄田宅。
    这等於是告诉所有人!
    只要你读书,国家养你。
    一时间,辽东、辽西、蓟州、平州的读书人纷纷涌向建安。
    连幽州逃难而来的士子,闻讯也顾不上冻饿,拖家带口往辽东赶。
    建安城內的客栈全部爆满,连马舍都腾出了厢房供士子暂住。
    街头巷尾隨处可见捧著书卷苦读的年轻人,有人在墙根下默诵《论语》,有人在茶馆里爭论经义,还有几个大胆的学子跑到郡府门口递上诗文,想要博一个“先声夺人”。
    温秀颇为满意!
    都看看……孤……搞错了,是本侯这辽东这苦寒之地,如今也是人才济济嘛。
    在他英明神武的统治下。
    大宋文治,何愁不能在辽东提前上演?
    苏惟在一旁递上名录,有些忧虑道:“侯爷,此次报名人数远超预期,光是建安一州便有二百余人应考。考场的筹备、试题的擬定、考官的人选,皆需细细斟酌。往年流民安置已让府库吃紧,再加这科举开销……”
    “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要省。”
    温秀打断他,“钱粮可以再挣,人才错过了便是错过。辽东这么大的摊子,缺的不是地,是有学识且能干的官吏,让那些文盲当官,他们当得明白吗?”
    “是,”
    苏惟应声退下,著手筹备春闈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