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冯道不由自主地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这是建安?”
    温秀靠在车厢壁上,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是建安。不过是建安新城,不是原先那座山城。”
    “新城?”冯道回头看他,“原先那座呢?”
    “自然还在山上!”
    温秀伸手朝东边指了指,“只是旧城地方太小且极其陡峭,乃高句丽时期所建,住不下那么多人。本侯当初看了都摇头,就下令新建一座建安城。前后用了三年多工夫才修好,算起来,建好还不到两年。”
    冯道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马车继续向前驶去,他索性將帘子全部掀开,探著头往外看。
    街面宽阔平整,铺著青石板,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铺、钱庄、药铺、酒楼、青楼……招牌高高低低地掛著,字號写得工工整整。
    有伙计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有妇人挎著篮子挑布,有孩童举著糖葫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车马行人穿梭往来,井然有序,没有他想像中边塞城镇的混乱与拥挤。
    路边偶尔还能看到挑著担子叫卖的小贩,担子一头是热腾腾的炊饼,另一头是几串风乾的咸鱼。
    “这……”冯道喃喃道,“这哪里像是塞外。”
    温秀微微一笑:“不像吧?我当初建这座城时,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冯道转过头来看著他:“侯爷在建安新城上,下了不少心血吧?”
    “心血倒谈不上,刚开始就是挖了个坑,那些商人们就抢著投钱置地。然后我就建了个城墙围了起来,把路修平了,把排水挖通了,再定了个规矩……其余的都是商贾自己折腾出来的。”
    “別看建安城虽不比幽州,但有钱人可不少,你看那街边大户,多豪华!”
    温秀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冯道却没有错过他眼底一丝浅浅的得意。
    他坐回车厢里,正了正神色:“侯爷可否容在下多问一句……这城里的人口,大约有多少?”
    温秀想了想:“常住加上流动的商旅,大约四万人。若是算上周边村镇,建安州总人口大概有十五万人。”
    “十五万……”冯道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发直,“这可是辽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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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东怎么了?”
    温秀靠著车壁,语气隨意,“辽东就不能有热闹的城?”
    冯道愣了一下,想了想道:
    “在下原以为,塞外之城多是土墙矮屋、人烟稀落,冬日风雪封门,夏日黄沙扑面。至於商贸,更是无从谈起。”
    “那是以前的辽东。”
    见郡主府到了,温秀推开车门,先一步下了车,又回头看他:
    “如今不一样了。辽东与中原的商贸,大半走海路匯聚於此。辽西的皮毛、辽东的铁器、海上的盐茶,都在建安集散。商路通了,人就来了;人来了,城就活了。”
    他说著,指了指街对面一间掛著“渤海商行”招牌的大铺子:
    “瞧见那间铺子了没有?”
    冯道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间两层的铺面,门脸宽敞,不时有伙计进出搬运货物,门口停著几辆骡车,正在卸货,车上捆著的似乎是一捆捆布匹。
    “那是內人开的铺子。”
    温秀说得云淡风轻,“她做些买卖,倒腾辽东的皮毛、建安的铁器、海上的茶叶,再卖些渤海国来的东珠、药材,一年下来净利两万贯左右。”
    “两万贯?”
    冯道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在德州做判官时,德州一州的商税一年也不过几千贯。
    眼前这间铺子……一年净利两万贯?
    他怔怔地看向那间朴素的铺面,又转头看了看街道两侧一家连著一家的店铺,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条街上的每一间铺子,都是一棵摇钱树。
    “侯爷……”
    冯道的声音有些发乾,“没想到在这里做买卖,竟如此生利,那其他商人是否也如此?”
    温秀笑而不语,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迈步往府门走去:
    “这个嘛……等冯兄安顿下来,多在建安城里走上几趟,自然就知道了。总之你记住一句话……这里遍地都是黄金,就看你弯腰捡不捡。”
    冯道望著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繁华的街市,默默將这个景象刻进了心里。
    他跟著温秀跨进府门时,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街道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烟火人间。
    这座城太新了,新得像是刚从地里长出来的;这座城又太活了,活得像是在说:
    瞧,乱世也不全是废墟。
    晚宴设在郡主府。
    温秀没有大张旗鼓,只请了几位近臣作陪。
    酒过三巡,温秀为他介绍家眷:“这是內人,渤海郡主,这是嫡长女温予行!”
    接著又从大慕禾怀里抱过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小男孩子说道:
    “这是嫡长子——温景。”
    他低头看著孩子,语气少了几分肃然,“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忠君报国。但愿他能看见大唐盛世重现的愿景。”
    冯道仔细端详那孩子的眉眼,郑重道:“好名字。”
    温秀笑著摆了摆手,让人把孩子抱下去,又给冯道斟了一杯酒。
    酒意微醺时,温秀放下杯盏,正色道:“冯兄,你我相交虽浅,但我对你,是一直记掛在心上的。你初来乍到,对辽东官场还不太熟悉,我打算先安排你做个翰林学士,从旁跟著苏惟学习熟悉各司事务,你看如何?”
    冯道闻言,当即起身拱手:“谢侯爷厚爱,定不辱使命!”
    温秀摆了摆手:“別急著谢。燕国虽小,但百废待兴,你能做的不止这些。眼下科举初开,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有心,不妨多与苏惟走动走动。”
    “下官记下了。”冯道躬身,眼中沉静如水。
    夜已深了,府中灯火渐次熄灭。
    冯道走出郡主府大门,回头看时,匾额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气派奢华异常。
    他站了片刻,裹紧衣袍,跟著引路的侍从往驛馆走去。
    身后的街道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迴响。
    从幽州到德州,从德州到辽东……数年辗转,他如今终於来到了这里。
    此刻的冯道满怀抱负与斗志,还未有经歷李存勖之死的大彻大悟,化身官场老油条。
    而温秀费劲把冯道挖来,也终究弥补了自己的短板,苏惟能为温秀经营一个国,那冯道则能为温秀经营一个王朝。
    而且冯道的性格更是点睛之笔,他最懂明哲保身,不会拉帮结派,只会一心做事,没有太大野心,有自知之明。
    而这就是温秀想要的,他需要文臣来制衡武將,而冯道就是弥补短板的棋子。
    不然武將做大,温秀就是下一个赵王。
    而如今的东燕,文臣武將云集,为他所用,假以时日,何愁他温秀大业不成?
    李存勖?
    不过一戏子罢了,也就那样!
    论天下英雄,且看他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