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春意日渐浓郁,契丹与渤海国打得不可开交之时。
    东燕在温秀与诸多能臣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强。
    春耕、开荒、经商、科举、建房、工业成了辽东的主题。
    虽然王烈在蓟州与周德威在交界地衝突不断,但整体而言蓟、平两州也趋於安定。
    周德威的重心放在重建幽州、聚拢流民,迁移人口填充幽州之上,对王烈的袭扰多为防守,未主动进攻。
    晋燕两国,也从未和谈,温秀不会承认东燕割让卢龙,而李存勖也不会送还。
    双方都没有和谈的基础。
    谁和谈,谁就是龟孙,是卖国贼。
    然而北疆衝突不断,中原皇权爭斗同样不会停歇。
    后梁的皇宫里,一场酝酿已久的兄弟相残,终於走到了结局。
    自朱友珪弒父登基以来,他的皇位便没有一天安稳过。
    经过朱友贞暗地里大肆宣传,朝野內外,无人不知这位新帝得位不正。
    朱温尸骨未寒,汴梁城內已是暗流涌动。
    朱友珪將朱友文一门尽数诛灭,又接连贬斥数位老臣,镇压朱友谦反叛,忙得不可开交,可越是这般雷霆手段,人心越是离散。
    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远在汴州的朱友贞。
    朱友贞是朱温的第四子,生母是元贞皇后张氏,嫡子身份比朱友珪这个妓女所生的庶子高出太多。
    朱温生前虽未明確立他为储,却也格外偏爱这个儿子,多次在朝臣面前称讚他“类我”。
    朱友珪弒父篡位后,朱友贞明面上恭顺,背地里却早已开始联络各地藩镇。
    他太清楚了朱友珪杀得了朱友文,就杀得了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一年春,朱友贞暗中联络了魏博节度使杨师厚、侍卫亲军指挥使袁象先,以及一批对朱友珪不满的朝中重臣。
    杨师厚手握银枪效节军,袁象先掌控洛阳宫禁,三方便在汴州与洛阳之间暗通款曲,密谋废立。
    三月,洛阳城內夜雨连绵。
    袁象先率部突入宫城,士卒的靴声踏碎石板上的积水,火把在雨幕中明灭不定。
    朱友珪从梦中醒来,听到殿外甲冑鏗鏘。他披衣而起,看到窗外的火光映红了寢殿的窗纸。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兵变。
    顿时大惊!
    他来不及穿戴冠冕,只披了一件外袍,赤著脚奔向后殿。
    皇后张氏早已惊醒,满面惊惶地跟在他身后。
    贴身侍卫冯廷諤提刀紧隨,护著二人从宫中小道疾行,穿过几道角门,终於从一处偏僻的侧门逃出宫城。
    夜雨滂沱,洛阳街巷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吶喊与兵刃碰撞声在雨幕中迴荡。
    朱友珪三人沿著小巷疾奔,可没走出多远,前方街口忽然亮起一排火把,袁象先的士兵已经封锁了洛阳出城要道。
    火光映照著甲冑上的水光,一排排长矛在雨中泛著冷铁的顏色。
    朱友珪猛地停住脚步,后退两步,靠在一面湿冷的墙壁上。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往下淌,混著冷汗流过面颊。
    皇后紧紧攥著他的衣袖,浑身发抖。冯廷諤横刀挡在二人身前,紧张的说:
    “陛下,前面走不通了。”冯廷諤低声说。
    “哈哈哈……”
    朱友珪忽然笑了一声。
    他感慨这皇位体验卡竟然如此之短。
    他靠弒父篡位,最终也落得兄弟相残的境地。
    真是朱家的报应啊!
    他望著街口那些渐渐逼近的火把,听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心底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又在片刻间退去,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著脚,披著湿透的外袍,连冠冕都来不及戴,哪里还像个皇帝?
    “廷諤。”
    他开口,展现出了一位帝王的气节。
    “臣在。”
    “你跟著朕几年了?”
    “回陛下,十一年。”冯廷諤的声音没有颤抖,“臣从陛下还是皇子时便跟隨左右。”
    朱友珪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朕不想被他们抓住。落在袁象先手里,他们会让朕活著受辱……朕贵为天子,绝对不能受辱……你可明白?”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皇后张氏。
    雨水打湿了她的鬢髮,一张脸苍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始终没有哭喊。
    她望著他,忽然鬆开了攥著他衣袖的手。
    “廷諤。”朱友珪说,“先送皇后一程。”
    “陛下!”
    冯廷諤握刀的手顿了一下,“臣,遵旨!”隨即缓缓抬起刀锋。
    他的目光落在皇后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皇后张氏反而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也坦然:“动手吧。本宫贵为皇后,不愿被那些乱兵碰一根手指。”
    冯廷諤闭了一下眼,刀锋掠过。
    皇后缓缓倒下,雨水很快漫过她散开的裙摆,混著血跡流向街边的排水沟。
    朱友珪蹲下身,看了她最后一眼,伸出手將她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直起身,张开双臂,仰起脸,雨水落在他脸上,顺著脖颈淌进衣领。
    “轮到我了,朕怕疼……要快刀!”
    冯廷諤没有迟疑,反手一刀刺入朱友珪胸口。朱友珪身子微微一震,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却没有倒下。
    他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最终双膝一软,跪倒在雨水里,慢慢向前伏倒。
    冯廷諤將刀从主君胸中拔出,他知道自己断无活路,与其被严加拷问生不如死,不如……於是横刀颈间,一道血线迸溅而出。
    他的身体倒下去时,与朱友珪的尸首相距不过数尺。
    三具尸首横在雨中的街巷里,雨水冲刷著血跡,渗入石缝,像这些年洛阳宫中流淌过的每一道血痕,最终都被时间抹去。
    天明之后,袁象先的士兵找到了这条巷子。
    有人认出了那件湿透的外袍下露出的腰带,认出了那把倒臥在地的佩刀。
    消息传回袁象先耳中时,他已经控制了整座宫城。
    他得从龙之功,心中大喜!!
    隨后遣使赴汴梁,迎请朱友贞入京即位。
    但朱友贞害怕袁象先做大,不敢去洛阳即位,而是让袁象先把皇帝仪仗和玉璽送来他掌控汴梁,以汴梁为行在,与诸將商议迁都之事。
    汴梁是他起兵之地,也是朱温经营多年的根基重镇,兵精粮足,民心所向。
    他知道杨师厚在魏博坐镇,北方暂时无虞。
    朱友贞最终决定將都城定在汴梁,从此刻起,恢復西汉旧名开封。
    “开封,开封。”
    朱友贞站在汴梁城头,望著城下奔流的汴河水,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
    “开万世之基,拓千秋之封。”
    登基大典定在四月初八,朱友贞正式即皇帝位,改元乾化,大赦天下。
    他追贬朱友珪为庶人,削去一切荣號,將弒父篡位的罪名牢牢钉在朱友珪的棺槨上。
    他比朱友珪聪明得多,没有滥杀宗室,反而对活著的兄弟多加抚慰,又大封拥立功臣:
    杨师厚进封魏王,袁象先加开府仪同三司,各路藩镇皆加官晋爵。
    一道旨意下去,朝野人心稍安。
    为了稳固新朝根基,朱友贞他正式將东都汴梁升格为帝都,定名开封府,將洛阳降为陪都。
    开封从此成为后梁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
    乾化元年的春天,后梁完成了又一次权力更迭。
    朱友贞登基时不过二十出头,与温秀年纪相仿,与李存勖相差无几。
    三位年轻人在北方各自的疆域上,各自掌舵,均可谓都意气风发。
    是北方五代十国最年轻一代!
    朱温、李克用、刘仁恭已成入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