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朱友贞登基称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稳住朝堂,第二件事便是重新梳理大梁的边藩格局。
    他比谁都清楚,朱友珪那不到一年的统治,几乎把朱温留下的家底败了个乾净。
    弒父篡位的污名让四方藩镇离心离德,东燕更是直接撕了册封詔书,公开辱骂偽帝。
    如今他坐上了这个位子,要做的不是继续树敌,而是把那些被朱友珪推开的藩镇一个一个拉回来。
    最先纳入考量的,便是隔海相望的辽燕。
    大梁河南道与辽东只隔著一片渤海,商船往来不过数日航程。
    辽东的铁矿、皮毛、良马、粮食,都是大梁紧缺的物资;而大梁的布帛、瓷器、茶叶、在辽东同样有极大的市场。
    朱友珪在位时那道“天下共诛之”的圣旨,让两边的商路几乎断绝,燕国商船不敢靠岸青州、登州,梁地商贾也不敢冒险北上辽东。
    双方都有极大损失,只是谁也不肯先低头。
    如今朱友珪已死,朱友贞即位,那道圣旨便成了废纸。
    朱友贞在朝会上提起此事时,语气颇为从容:
    “东燕虽远在关外,然其地多良马、精铁、牛羊,与我朝隔海相望,通商互市,於国於民皆有益处。且东燕与晋国素有深仇,既然同为晋敌,便该联手制衡。朕有意与东燕重修旧好,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闻言,皆无异议。
    有人道:“陛下圣明,东燕虽小,然其边军悍勇,屡次挫败晋军锋芒。若能结为外援,对牵制李存勖颇有助益。”
    又有人道:“辽东铁器精良,岁產百万斤,若能大量输入中原,於军备大有裨益。”
    朱友贞頷首,当下便命人草擬国书,遣使渡海,向东燕示好。
    与此同时,建安相府內,温秀同样有向大梁称臣纳贡之意。
    因为大梁的市场太大了。
    河南、淮南、江南,数千万人口,辽东產出的铁器、烈酒、羊毛製品、优质粮食,一旦打开销路,利润將是天文数字。
    朱友珪在位时那一年,燕国商队被迫绕道渤海国中转,成本翻倍,利润折损大半。
    如今朱友珪死了,朱友贞示好,温秀自然顺水推舟。
    毕竟谁又和钱过不去呢?
    有了皇帝册封,才能有更好的身份与江南通商,不然你是皇帝定性的逆贼,吴越国可不太会跟你做生意。
    “大梁新君有意通商,这对辽东来说是好事。”
    温秀在相府会议上对眾中书眾臣开门见山道:
    “咱们的生铁、烈酒、毛皮,都需要中原的市场。大梁的布帛、瓷器、茶叶,也是辽东缺的。如今朱友贞主动递出橄欖枝,咱们不能端著架子……但也不能显得太急。”
    他顿了顿,点名机灵的陈策:“还是你去。带上燕王的国书,备一份像样的贡礼。要做得体面,既不失礼数,也別让人觉得咱们在求他们。”
    “诺!”
    陈策再次领命出使,当即开始筹备出使事宜。
    十日后,
    陈策率领使团在平郭码头登船,扬帆南下,三日后在青州靠岸。
    登岸后一路西行,不日便抵达开封府。
    开封城內,春意正浓。
    汴河两岸杨柳依依,商船往来如织,码头上堆满了从江南运来的米粮布帛,挑夫扛著货包穿梭不停。
    陈策坐在马车里望著街景,心中暗暗感嘆:
    辽东再繁华,终究是边塞之地,与中原大城的底蕴相比,仍有差距。
    使团在鸿臚寺安顿下来,次日入宫朝见。
    朱友贞在崇政殿接见燕国使团。
    殿宇轩敞,朱红立柱高耸,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身著赭黄龙袍,神態温和,笑容得体,比起去年那位敷衍傲慢的朱友珪,简直判若两人。
    陈策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外臣奉我燕王之命,特来朝贺陛下登基。燕国本为大梁藩镇,前岁因偽帝朱友珪矫詔乱政,燕国朝野上下愤懣难平,故暂绝往来。今陛下登临大宝,拨乱反正,大梁重归正统,燕国上下无不欢欣鼓舞。臣今日奉上贡礼,愿两国重续旧好,世世为君臣。”
    他说完,使团隨行人员將礼箱逐一抬上殿前,依次打开:
    辽东上等宝石,色泽纯净,切割工艺精湛,在殿內烛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
    建安烈酒,坛封泥印,酒香隱隱透出;数十件羊毛大衣,针脚细密,质地厚实,在关外御寒极佳,在中原亦是稀罕之物。
    朱友贞看著那些贡品,微微頷首:
    “燕王有心了。朕初登大宝,便得燕国来贺,可见燕国上下深明大义。前岁之事,皆因逆贼朱友珪矫詔乱政所致,今既伏诛,前事不必再提。”
    他顿了顿,又道:“燕国留后李瑾昭,乃先王嫡脉,遗詔所立,名正言顺。朕今日便以皇帝名义下詔,追封李瑾昭为燕王,赐王冕、仪仗、册宝,领卢龙、平卢、辽东三镇十一州,世代镇守北疆。朝廷岁赐绢帛五千匹,以示恩宠。”
    陈策心中微微一动……五千匹岁赐,这是实打实的利益。
    他当即伏地叩首:“臣代燕王,谢皇帝隆恩!”
    朱友贞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
    “至於通商互市之事,朕已与朝臣议过。青州地处渤海之滨,与辽东隔海相望,往来便利。朕已下令在青州设立通商口岸,辽东商船可在此停泊卸货、採买货物。互市章程由户部与鸿臚寺擬定,儘快颁发施行。”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纷纷点头附和,一位户部官员出列道:
    “陛下圣明!辽东盛產优质铁器,岁產百万斤,若大量输入中原,可补军备之需;其牛羊马匹、石材木料,亦是中原所需之物。通商互市,於国於民皆有大益。”
    陈策再次叩首:“陛下胸襟如海,远见卓识,臣不胜感佩!”
    朱友贞摆了摆手,笑著赏赐了一大堆回礼,其价值超过陈策带来的贡品数倍。
    陈策捧著赏赐清单,心中感慨万千!
    同样是后梁皇帝,朱友珪那副嘴脸跟眼前这位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別。
    果然,换了个皇帝,什么都换了。
    当晚,
    朱友贞在宫中设宴款待陈策。席间歌舞昇平,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来,宫人穿梭往来,烛火映得满殿通明。
    陈策举杯向朱友贞祝酒,朱友贞含笑应之,席间气氛融洽,与去年在洛阳所受的冷遇,简直天壤之別。
    此后数日,
    陈策在开封城中四处走动,体验这座新都的气象。
    汴河两岸店铺林立,商贾云集,码头边泊满了从江南、淮南、青州等地驶来的商船。
    街巷间行人如织,茶楼酒肆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
    有人在议论新帝登基后的新政,有人盘算著辽东铁器何时能到货,有人打听燕国那边是否真的可以通商了。
    陈策站在汴河桥上,望著桥下穿梭如织的漕船,忽然觉得,辽东虽然偏远,但只要这座桥通了,燕国便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