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跟著那中年汉子来到河边,那里已经聚了二三十户人家,男女老少,拖家带口,都是和他一样在凡河县耗不下去了的难民。
    几条乌篷船停在岸边,船夫撑著篙,招呼眾人上船。
    高阿穗抱著小女儿,搀著老母亲,和妻子、大女儿一起上了船。
    船离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凡河县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炊烟裊裊,却容不下他一家五口。
    船上有人低声问:“这是去哪儿?”
    “过了河就是燕国地盘。”
    工头笑道,“那边有活干,有房住,比这儿强多了。”
    船划过河面,水声哗哗。
    两岸的灯火渐渐远去,前方的岸线黑沉沉地伏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口。
    一盏茶的时间,船靠了岸。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对岸已有几辆马车等候,车厢上盖著粗布,看不清装了什么东西。
    工头招呼眾人上车,高阿穗一家挤上一辆马车,车厢里坐满了人,都是和他一样拖家带口的渤海难民。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搂著孩子睡了过去,有人探头张望窗外陌生的土地。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
    路越走越远,与工头说得很近不一样,沿途往来官差也渐渐变多。
    高阿穗心里渐渐不安起来,那工头一路上再也不像在凡河县时那么和善,反倒一言不发,目光阴沉。
    到傍晚时分,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猛地掀开,外面站著数十个个身著燕国官服的兵卒,手持长矛,面色冷厉。
    为首的官吏用汉语厉声呵斥,虽然听不大懂,但语气中的怒意和刀锋上的寒光,让全车人瞬间噤若寒蝉。
    “下车!”
    有人用蹩脚的渤海话喊了一声,带著官威,“都她妈的全部下车!”
    “快点!!”
    高阿穗被推搡著下了车,妻子护著两个孩子,老母亲被大女儿搀著,一家人哆哆嗦嗦地站在马车旁。
    此时,那和善的工头已经不见了踪影,像水汽一样消失在暮色中。
    官差们举著火把围拢过来,火光映著他们冷漠的面孔,刀尖在火光中泛著寒芒。
    “你们这些人,可有通牒?没有就是外来细作!!”
    高阿穗听不懂汉语,但看到大人面具不善,知道大事不妙,猜到了一些,扑通跪下,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
    “啊……军爷,军爷我们是渤海良民呀,被骗来的!是有人把我们骗来的!我们不是细作啊!”
    其他渤海难民也纷纷出言:
    “是呀,有人说带我们来找工作,可他人突然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们冤枉啊!”
    “还请驱逐我们出去……”
    ……
    可那些官差听不懂他的话。
    他们只是冷冷地看著这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渤海难民,像是在看一群走投无路的老鼠。
    过了不久,一个会渤海话的翻译走了过来,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
    “回去?哼……晚了,来了这里你们回不去!!”
    “燕国边境严防细作。你们没有身份文书,没有通关凭证,偷渡入境,按律当治。现在给你们两条路……要么按奸细论处,送交有司严审,徭役到死!要么作为赎罪奴,以工抵罪,劳作四年换取自由,五年可得田產。”
    “啊??”
    “大人,这不对吧??”
    “我们冤枉啊!!我们是来打工的。”
    高阿穗抬头望著那翻译,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妻子刘氏已经哭出声来,她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母亲王氏闭著眼,一串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高杏儿搂著妹妹,她们紧紧靠在一起。
    官兵怒斥,“冤?来这里没有一个不喊冤的,打黑工也犯法!通通都带走,胆敢反抗者,鞭刑伺候!”
    “都起来!走!!”
    天亮时,他们被带到了瀋州一处满是荒芜的开垦区。
    那里有一个新建的村落,几排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开垦过半的荒地上,四野荒草连天,远远望去,一片茫然。
    高阿穗询问官差:“大人,这……这是哪儿啊?”
    官差微微一笑:“这里自然是发配你们的地方,以后你们就在这里干活了!”
    “啊?这……”
    “你个黑户,还挑三拣四上了?你当来度假啊,快走!”
    高阿穗一家被分配了其中一间木屋,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一口铁锅、几个粗碗。
    官差大声说道,“都给我老实点,好好干活,干不完活,没饭吃,別想逃跑,抓到全家打五十鞭!表现好,干个四年就自由了,別犯蠢……”
    说完,就给这群偷渡者分配住所。
    每日的口粮定额配给,不过刚好够一家人不饿死。
    高阿穗每日天不亮便被叫起来,扛著锄头下地开荒,傍晚才能回来。
    这片地全是生土,草根盘结,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开巴掌大一块。
    那狗贼工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管吃管住是真的,可吃的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住的是四面透风的木屋。
    日薪十文?
    一文也没见过。
    可他们一家如今在燕国境內,没有身份,没有凭证,连话都说不通,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这天傍晚,高阿穗拖著铁锄从地里回来,坐在门槛上歇脚。
    高杏儿端了一碗稀粥出来,递给父亲:“阿爹,喝水。”
    高阿穗接过来,喝了一口,望著远处田埂上其他被圈来的渤海人,他们脸上都是同样的疲惫和麻木。
    高杏儿坐到他身边,低声问:“阿爹,咱们还能回去吗?”
    高阿穗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能。等咱们赎了身,拿了田,就是燕国人。到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到那时候?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远处的田野里,天色渐渐暗下来,劳作的人影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
    风吹过新翻的泥土,带来一丝淡淡的草根气息。
    高阿穗放下碗,起身扛起锄头,又往田里走去。
    他还有一垄地没翻完。
    夜风里,他的背影弯得像一把老旧的弓,一点一点,在暮色中向前挪动。
    高阿穗由於表现极好,这天,被官差叫出来谈话:“小子,干活卖力,是把好手,有觉悟,你升保长了,月俸一百文!”
    “保长?还有月俸?”
    高阿穗一头雾水,这表现好还能当官,这不对吧?
    虽然不明白,但有了钱终究是好的,可以买点东西改善生活。
    而在他卖力干活下,不久被官差叫出来,“別干活了,你升村正了,管好你这三十户人比什么都强!”
    “啊?又升了……”
    这下高阿穗有了好房子,俸禄又高了。他只想好好表现,怎么还能一直升官呢?
    他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是好事,因为时不时上面发肉给他,他家有肉吃了。
    这日子比老家太好了,在老家他是村民,在这里他是官。
    於是,吃上肉的高阿穗不想回去了,开始给村里人做思想工作宣传政策。
    让他们安心干活,超额收成归自己,將来分地。
    这群渤海难民都是拖家带口的,还能怎么办,只要能活下去,他们渐渐安居下来。
    未来……他们也將汉化,成为燕国子民。
    秀儿要的就是这种!
    好吃好喝请他们过来不会珍惜,只会当大爷一样,总想故乡几棵老树,几块破田祖坟,想回家看看。
    导致干活不积极!
    如今把他们全扣起来,看他们怎么回,他们回去了,那我的路费不是白花了?
    我管你是什么人!
    只要到了燕国就是燕人!
    户籍一上,想走?
    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