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大悦,遂命取纸笔,当场赋诗一首。他挥毫泼墨,字跡如蚯蚓爬沙,诗云:
    《观刈麦》
    夏日田间热,农人干活忙。
    忙完就收麦,收麦就归仓。
    归仓就是粮,有粮心不慌。
    眾官吏品读再三,刺史率先击节:“此诗以大白话入诗,返璞归真,有汉乐府之遗风!”
    通判补充:“『归仓就是粮』——此句將物质与空间统一,深蕴哲思!”
    司马更嘆:“尤其末句『心不慌』三字,道尽天下民生根本,堪称诗史!”
    诗罢,温秀又命铺绢作画。他蘸墨挥洒,画一麦穗,形似野草;画一农人,状如木偶;画一太阳,恰若烧饼。落款处题“温侯观刈麦图”。
    “我操!!”
    眾人围睹,倒吸凉气,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讚嘆:
    “此画用笔古拙,有上古岩画之趣!”
    “侯爷已入『大巧若拙』之境,非我等俗眼可窥!”
    “尤其这太阳……圆中带方,似日似饼,寓意『日进斗食』,吉兆也!”
    “哈哈哈哈哈哈……”
    温秀抚掌大笑,命起居官將此日巡行原原本本载入《侯府实录》。
    起居官咬笔苦思,最终写下:
    “温侯巡奉州夏收,指示精微,诗画双绝,官民感泣,莫不嘆服。是日,麦收数亩,侯言盈车。”
    温秀正享受著满场讚誉,感觉自己已然上天,可惜他们的马屁后劲不足,不能让他继续大喜。
    忽见田埂边蹲著个半大小子,约莫十一二岁,光著黢黑的上身,正拿草帽扇风,嘴唇乾得起了白皮。
    温秀一时兴起,踱步上前,弯下腰,语气里带著温和:
    “孩童,如今夏收大熟丰收,你可知幸又可知福啊?”
    那孩子正被日头晒得头昏眼花,猛地抬头见一华服贵人,也没认出是谁,张口便道:
    “幸福个屁!俺都快晒死了,喉咙眼冒烟,水都不得喝一口!”
    话音未落,满场空气骤然凝固。
    通判李大人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地上,脸白得比绢帛还甚。
    司马王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背过气去。眾官吏面面相覷,冷汗瞬间浸透官袍,握笔的手抖如筛糠。
    刚才还飘飘然的温秀闻言脸色一沉,他又问: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孩子没察觉气氛异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脱口道:
    “想喝水!俺一会儿得去河边打水,再不喝真要死了!“
    温秀沉默片刻,忽然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身后一眾面如土色的奉州官吏,冷哼一声,声调陡然拔高:
    “好啊!本侯顶著日头来巡田,你们前呼后拥,又是记又是赞,好不热闹!可田间百姓渴死晒死,连口水都喝不上,你们竟无一人过问!这就是你们奉州的政绩?!”
    他拂袖而立,指著通判李的鼻子,字字如铁:
    “只会溜须拍马,不知体恤民情,尸位素餐!你们是不是都不想进部了?!”
    “啊??!”
    这话如晴天霹雳,震得眾人双腿发软。“进部“二字更是戳中命门。
    侯爷掌著京察考功之权,一句话就能断送满城官帽。
    通判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滚烫的土坷垃上,大呼:
    “下官知罪!下官失察!恳请侯爷息怒,下官这便安排人熬煮稀豆汤、盐水,给田间百姓挨个送去!即刻便办!”
    身后司马、县丞、主簿跟著扑通跪了一片,口中连连告罪,笔和绢帛散落一地,方才还挥舞如飞的狼毫,此刻沾满了泥土。
    温秀冷哼一声,眼角余光扫过那孩童……孩子被这阵仗嚇住了,缩在田埂边。
    不远处他的父母已扔下镰刀飞奔过来,跪在田垄上连连磕头,满面惊恐,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温秀见状,面色稍缓,抬手虚按了一下,转向眾人,沉声道:
    “罢了。此孩童虽言语粗直,然童言无忌,敢说真话,实乃赤子之心!尔等不但不可责怪於他,反当自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记住了……本侯听得了奉承,也听得了真话!往后谁再敢因言获罪,本侯先治谁的罪!“
    “是是是……”
    眾官吏忙不迭叩首:
    “侯爷圣明!侯爷胸襟如海,下官等愧煞!”
    “愧煞“二字喊得震天响,比方才喊“妙极“时还要情真意切几分。
    温秀不再理会他们,回头瞥了一眼那懵懂孩童,又看了看烈日下汗流浹背的农人,负手而立,眺望远处的麦浪,轻轻嘆了口气。
    身后的官吏们已慌慌张张爬起身,通判李一把扯过县丞,压著嗓子急道:
    “愣著作甚!快去送凉水,煮汤!多煮!用车推来!凡田间百姓人手一碗!快去……再晚侯爷真恼了!”
    “是是是……”
    一时间鸡飞狗跳,隨从奔走,扇风的侍女也停了手,华盖下的冰盘无人再顾,倒映著明晃晃的日头,化成一摊清水。
    而那孩童终於被父母拉著退到一边,偷偷扭头看了温秀一眼,低声嘟囔了句什么,似乎在家长打了几下后道歉!
    而温秀转身乘车离去,只留下一眾百姓在田间地头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