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哈哈一笑:“也是。”他话锋一转,“但也不能埋没你的才干。如今我新设一锦州,正需善於营商管理之干吏任一知州。我向燕王举荐你,你意下如何?”
    “锦州知州?”李又炳愣了一下。
    温秀笑著问:“怎么?不喜欢?”
    李又炳当即起身拱手:“侯爷委以重任,下官不好推辞。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温秀笑了,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严重了,快坐。”
    李又炳落座后,温秀半开玩笑地说:“你可得给我管好了,好多人都抢这位置,而我却给了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是亲戚关係。”
    李又炳也笑了笑:“放心,侯爷,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那就好。”温秀举杯,二人同饮。
    数日后,建安城门口。
    晨光初露,城门洞开,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外的空地上,车旁站著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李又炳带著家眷前来辞行。
    温秀带著冯道和几名侍从亲自来送。他站在城门前,看著李又炳的马车驶近,等车停稳后,李又炳下得车来,快步上前:
    “侯爷大驾相送,下官惶恐!”
    温秀笑了:“哈哈,你是我举荐之人,如今出京任职,怎能不来相送?”
    李又炳身后,妻子朴氏携著两个孩子走了过来。
    温秀的目光先是落在朴氏身上……朴氏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神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去,避开了那道目光。
    她攥著孩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温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向她身旁的两个孩子。
    长子李修言站在母亲身旁,约莫四岁,穿著一件洗得乾净的青布衫,腰间繫著一条细布带,站姿端正。
    温秀的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忽然觉得那眉眼,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尤其那双眼睛的形状,还有眉骨的走向……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又炳浑然不觉,笑著介绍道:“侯爷,这是长子李修言,次子李修贤。快,见过侯爷。”
    李修言向前迈了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脆:“见过侯爷。”
    温秀蹲下身来,目光与孩子平齐。
    他端详著那张小脸,越看越觉得眉眼间的轮廓透著与自己年少时的模样,竟有几分神似。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
    “真是一表人才呀。”
    他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把障刀,刀鞘是黑色鮫鱼皮所制,刀柄缠著银丝,一看便知是件珍品。
    “本侯也没有什么可送的,这把跟隨我多年的障刀,如今留给你吧。”他將刀递到李修言手中。
    李修言没有立刻接,抬头看了一眼父亲。李又炳面露惊讶:“侯爷,如此贵重之物,怎么使得呀!”
    温秀摆手:“无妨,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说著將刀塞进李修言手里,又从怀中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递给旁边的次子,“这是给修贤的。”
    两个孩子各自接过礼物。
    李修言握紧刀鞘,仰头看著温秀,眼中带著一丝困惑。
    他年纪尚小,还不明白这把刀的分量,只是觉得这位侯爷看他的眼神与旁人不同……那种目光里,似乎藏著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朴氏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將两个孩子往身边拢了拢。
    她的目光匆匆掠过温秀的脸,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
    温秀察觉到了她的迴避,却没有说什么。
    他直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转向李又炳:“李知州,此去锦州,山高路远,本侯敬你一杯,权当饯行。”
    李又炳郑重接过酒杯,双手举至眉前:“侯爷厚恩,下官永世不忘。”说罢,一饮而尽。
    温秀也饮尽杯中酒,又叮嘱了几句:“锦州初设,百废待兴,你去了之后,先安顿流民,再修路建市。商税之事,可以比照建安的章程,但不必事事效仿,因地制宜便好。”
    “下官记下了。”李又炳一一应下。
    温秀的目光再次掠过李修言——孩子正低头抚摸著那把障刀,似乎对刀鞘上的纹路很感兴趣。
    温秀的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李又炳的肩:“行了,上路吧。”
    “侯爷,告辞!”
    李又炳带著家眷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驶出城门,沿著官道向北行去。
    温秀站在城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朴氏的身影在帘后一闪而过,她似乎回头看了一眼,隨即又落了下来,帘子重新垂下,遮住了车內的一切。
    温秀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冯道跟在温秀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李大人可真是个钟情之人,从未纳妾过。这些年只见他身边那一位夫人,夫妻二人也算相敬如宾。”
    只是有一句后话,冯道没有说,因为他发现,那孩童李修言,眉眼之间竟与侯爷有几分相似。
    而且温侯对他也有不一样的情绪,显然其中关係不简单。
    温秀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语气平淡:“如今乱世,此等钟情之人难得,也唯有如此,锦州才值得託付。”
    “侯爷说的是。”
    冯道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垂下的眼角闪过一丝瞭然。
    温秀快步向前走去,没有再回头。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城门外的官道上,那辆马车已经走远,只剩下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缓缓飘落。
    冯道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望著温秀的背影,默然不语。
    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什么事该记在心里,什么事该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