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契丹铁骑东进以来,
    渤海国扶余府便再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
    整整三个多月,契丹人不攻城、不占地,只劫掠。
    他们像草原上的狼群,白天隱匿在丘陵与密林之间,入夜便呼啸而至,围住一个村落,抢光粮食,驱走牲畜,放火烧屋。
    等扶西军闻讯赶来时,原地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与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尸首。
    扶余府各县村镇,十室九空。
    田野荒芜,炊烟断绝。
    活著的人蜷缩在扶余府主城之中,城门昼开夜闭,城外但凡有风吹草动,城头便鼓声大作,守军弓弩上弦,如临大敌。
    可契丹人始终没有攻城。
    他们只是在城外游弋,截断粮道,焚毁村庄,让这座城变成一座孤岛。
    扶余府城內的粮仓日渐见底,守军士卒面有菜色,战马瘦得肋骨凸起。
    主帅大述忠站在城头,望著城外平原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契丹游骑,面色铁青,对契丹人恨得牙根痒痒。
    他有兵,有城,可出城野战,扶西军骑兵远不如契丹人;固守不出,城中粮草总有耗尽的一天。
    每一日都在消耗,每一日都在逼近绝境。
    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往上京龙泉府,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惨。可上京的回应,却迟迟未至。
    而此刻,渤海王宫大殿之內,正进行著一场爭吵不休的朝会。
    “废物!全是废物!”
    大諲譔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铁青,將手中的军报狠狠掷在地上。
    羊皮纸滚落阶下,摊开来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告急字样,触目惊心。
    “扶余府六万守军,据坚城、拥粮草,竟被契丹人打成这般模样!大述忠身为扶西军主帅,损兵折將,龟缩城中,毫无建树!朕养他何用?”
    殿中鸦雀无声。
    群臣低头屏息,无人敢接话。
    大諲譔目光扫过殿中,语气愈发凌厉:“三个月了,契丹人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割肉的!今天割一村,明天焚一镇,后天断一条粮道!这般打法,再过三个月,扶余府还能剩下什么?”
    侍中李光弼出列拱手,语气谨慎:
    “陛下息怒。契丹骑兵来去如风,不与我军主力硬拼,专挑薄弱处下手,此为草原惯用战法。扶西军以步卒为主,追击不及,分兵则被逐个击破,非战之罪,实乃兵种之限……”
    “兵种之限?”
    大諲譔冷笑一声,“朕养著扶西军,就是让他们守土安民的。如今守不住土,安不了民,朕要他们何用?”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垂手而立的大昭顺终於迈步出列。
    他是大諲譔的庶长子,生母出身高贵,自幼被朝野上下视为储君最有力的竞爭者。
    此刻他微微躬身,替大述忠辩解:
    “父王息怒。契丹人自去年入冬以来遭受大灾,牛羊冻毙无数,此战本就是孤注一掷的搏命之举。他们不与我军主力硬拼,是因为他们耗不起一场大败。待秋凉之后,粮草耗尽,他们自会退去。我军只需固守城池,保存实力,待到敌疲师老,便可一战而胜。”
    他顿了顿,又道:“『败於边可隱,败於郊不可隱』。如今战事在扶余边境,尚有迴旋余地。若贸然出击大败於城郊,则举国震动,人心离散。依儿臣之见,契丹人饱掠之后自將散去,唯坚壁清野、固守为上策。”
    这番话一出,殿中不少大臣暗暗点头。大昭顺一派的人更是纷纷附和:
    “殿下所言极是!”
    “契丹人穷寇不可追,不如以守代攻!”
    “扶余府城高池深,只要粮草充足,契丹人便无可奈何!”
    话音未落,一道苍老而凌厉的声音骤然炸响:
    “荒唐!”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臣大步出列,正是兵部尚书裴玄。
    他年近七旬,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如鹰。
    他朝大昭顺拱手,语气却毫不客气:“殿下此言,臣不敢苟同!”
    大昭顺面色微变,却强自镇定:“裴尚书请讲。”
    裴玄转身面向殿中,声音洪亮:“契丹人饥荒而来,饱掠即去,看似有理,实则大谬!今日扶余被劫,明日长岭府被劫,后日便是上京!契丹人年年饥荒,年年东进,年年饱掠而去,渤海国年年修缮年年重建,国库的钱粮流水般花出去,百姓的性命草芥般折损进去!”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那些附和议和的大臣:“今日能赔钱粮送走契丹,明年后年又如何?契丹人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今年要十万贯,明年便要二十万贯!等到他们养精蓄锐、兵甲齐备之日,再提刀东进,诸位拿什么抵挡?要割地求和吗?”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
    大昭顺面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裴玄抢先一步:
    “臣以为,与其坐等契丹人吃饱退去,不如请燕国出兵相助!燕国辽东边军与契丹交战多年,屡有胜绩。温侯乃燕国权臣、银州郡主之夫,与渤海有姻亲之谊。若遣使晓以利害,温侯必知唇亡齿寒之理。届时燕军从南面压境,我渤海军从正面迎击,东西夹击,契丹人首尾不能相顾,何愁不退?”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露犹豫之色。
    就在这时,另一人从文官班列中大步走出,正是大昭顺的亲信、门下侍郎郑瑭。
    他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裴尚书此言,实乃引狼入室!燕国虽与渤海有姻亲之盟,然其野心勃勃,近年来吞併辽西,收编流民,把持燕国,扩军备武,国力日盛。”
    “温秀此人,表面恭顺,实则魏博牙兵出身城府极深。若此时请燕国出兵,他们必藉机提出条件——其一,世子与国公大玄锡回京主政;其二,银州更多利权;其三,甚至索要扶余府一城作为驻军之地!届时渤海国还是渤海国吗?”
    郑瑭加重语气:“臣以为,与其仰仗外人,不如自强!北疆黑水靺鞨十六部,兵源劲健,性忍悍,善步战,善射猎。扶西军中已有近千靺鞨勇士,屡立战功。若能再征一万靺鞨青壮编入军中,以彼之长制敌之短,何愁契丹不退?”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黑水靺鞨部族的悍勇,朝中无人不知,这些人自幼在苦寒山林中长大,耐饥寒,善奔走,箭术精绝,近战凶悍,是渤海国最倚重的边地兵源。
    若能再征一万,確实是一支可观的生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