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私下议论:“温相虽权倾朝野,但对燕王仍是礼数周全,並无跋扈之態。”
    也有人摇头:“礼数周到又如何?实权不还在他手里?”
    但无论如何,温秀没有迈出那一步——至少眼下没有。
    白鹿之事自然也传入了宫中。
    三岁的燕王李瑾昭自然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那天温秀入宫时,比往常来得早了些,还带了一根白色的鹿角给他玩。
    小傢伙抱著鹿角爱不释手,在殿中跑来跑去,嘴里喊著“相国大人给的”,浑然不知这根鹿角背后藏著多少人心算计。
    王太后大珠尔坐在帘后,听著殿外儿子欢快的笑声,手中捻著一串佛珠,面色平静如水。
    白鹿现世的消息传遍燕地之后,温秀的声望再攀新高。
    坊间百姓口口相传,茶肆酒馆里人人议论,都说白鹿乃上古瑞兽,非圣主不出——温相理当受命,这是天意。
    温秀坐在相府书房中,听著亲兵匯报各地民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楚——火候已到。
    但此事还差最后一关——王烈。
    王烈与別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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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与温秀同是先王託孤重臣,今驻守蓟州,虽无宗族根基,也无私党羽翼,这既让他无欲无求,但也让他无牵无掛。
    他不怕死,不怕丟官,不怕抄家灭族。
    他忠诚的是先王李承训的遗志,是燕国王室的正统,是他亲眼目睹先王自断一臂、纵火殉国的那一幕刻入骨血的执念。
    所以王烈是保王党之首!
    若他执意反对,温秀倒不至於杀他,但继位一事在军心与道义上便始终存著一道裂痕。
    这道裂痕虽小,却足以在日后被人利用。
    所以温秀决定见他一面。
    於是以燕王名义,一道詔令从建安发出,快马送往蓟州:燕王召王烈入京述职。
    詔书抵达蓟州时,王烈正与守军校尉商议秋防。
    他展开詔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詔书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回营帐收拾行装。
    帐中诸將皆面露忧虑。
    副將周信低声劝道:“將军,如今建安局势微妙,温相之心已是路人皆知。此番召將军回京,恐是凶多吉少。温相若是对將军下手,届时……”
    王烈將佩刀掛在腰间,淡淡道:“先王遗詔在温秀手中,燕王年幼,太后无人可依。若我此时不归,燕王詔命无人遵从,日后谁还认这个朝廷?先王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周信仍不死心:“可將军若有不测,蓟州之军何去何从?將军在,蓟州便在;將军若不在,蓟州谁来守?”
    王烈扣上刀带,转过身来看著他,语气平淡却坚决:
    “蓟州自有朝廷的人接手,我回不回去,蓟州丟不了。但忠义二字,丟不得。”
    他说罢,戴上头盔,大步出帐。
    周信站在帐中,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沉默许久,终於长嘆一声,不再言语。
    从蓟州到建安,王烈只带了几个隨从。
    沿途秋色正浓,田野间金黄一片,农人正在收割稻穀。
    路过村镇时,路边的孩童追逐嬉闹,妇人坐在门前择菜,炊烟裊裊升起,处处都是太平景象。
    王烈坐在马车里隔著帘子看著这一切,心中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酸楚。
    入建安城后,王烈没有先去相府,而是入宫拜见燕王。
    行宫依旧是那座由辽东侯府改造的殿宇,只是比从前添了几间偏殿,门口多了几名守卫。
    宦官通传之后,王烈被引入內殿。
    三岁的燕王李瑾昭坐在榻上,正抱著一只布老虎玩耍,身旁坐著王太后大珠尔。
    王烈跨步入殿,单膝跪地,沉声道:“臣王烈,奉詔回京,拜见燕王陛下。”
    李瑾昭抬头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扔下布老虎朝他扑过来:
    “王叔叔!王叔叔!”
    他跑到王烈面前,小手拽著他的鎧甲,仰头笑著,“你回来了!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王烈看著那张稚嫩的脸,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睛,喉咙忽然哽住了。
    他单膝跪著,俯身將李瑾昭轻轻搂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臣带了……带了不少蓟州的玩具和图书,回头让人送进宫来。”
    李瑾昭欢呼一声,搂著他的脖子蹦了两下。
    王烈搂著那小小的身躯,想起当初先王李承训最后一夜將世子託付给他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答应过先王,要护好这个孩子。可如今他在蓟州,这孩子在建安,隔著数百里。
    他护不住他。
    王烈眼眶一热,眼泪毫无徵兆地落了下来。他怕嚇到孩子,连忙偏过头去,以袖掩面。
    可李瑾昭已经看见了,他鬆开手,歪著头看他:“王叔叔,你怎么哭了?”
    “臣没有哭。”
    王烈低声道,“臣只是……看到陛下安好,心里高兴。”
    他说著,又忍不住落泪,索性不再掩饰,只是低著头,任由泪水滴落。
    他想起先王自断一臂时对著眾將说“孤的另一条臂膀还要留著杀敌”的声音;想起王宫大火冲天时他跪在密道口朝殿中磕头的那一瞬。
    想起自己一路突围向东时怀里揣著王印,一路想著燕国完了,可又不能让它完的那种撕裂感。
    “王叔叔不哭。”
    李瑾昭伸出手,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王叔叔抱抱。”
    王烈再也忍不住,一把將李瑾昭搂进怀里,轻轻喊了一声“殿下”。
    李瑾昭被他搂著,有些懵,却也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趴在他肩上,轻拍他的背似乎反过来安慰她。
    王烈抱著他哭了一会儿,才渐渐收住。他鬆开孩子,站起身,朝太后拱手行礼。
    大珠尔坐在榻边,看著眼前这一幕,目光平静,开口道:
    “王將军一路辛苦了。”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追问温秀为何召他回京。
    有些事,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王烈躬身道:“臣奉詔回京述职,先来拜见太后与陛下,待会儿还要去相府见温侯。”
    大珠尔微微点头,声音温和:“温侯在为国劳心费力,將军去见见也好。本宫与陛下在后宫一切都好,將军不必掛念。”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王烈听得分明:太后在建安,身不由己,她只能这么说。
    他从怀中掏出那顶用狐皮缝製的小帽,递给李瑾昭:“陛下,这是臣在蓟州猎的狐皮,亲手缝的。冬天戴,暖和。”
    李瑾昭接过帽子,翻了翻,欢喜地戴在头上,毛茸茸的狐皮衬得他小脸圆润可爱:
    “谢谢王叔叔!好看吗?”
    王烈点头:“好看。陛下戴什么都好看。”
    他说完,躬身告退,转身大步走出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