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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的拍摄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
    到了下午,片场的气氛稍微鬆弛了一些,老李正蹲在监视器旁边喝著浓茶回放上午的素材,几个姑娘坐在戏台边沿晃著腿喝水休息。
    王子安站在戏台正中央,手里卷著分镜剧本,正在跟灯光师老杨比划下一场的光位。
    然后戏园子的木门被推开了。
    午后的阳光从门框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长方形的金色光带。
    王春仔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姑娘。
    那道逆光里的人影轮廓纤细而挺拔,从肩颈到腰身的比例被光线勾成了一道流畅的弧线,光是剪影就已经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王子安立刻从戏台上跳下来,把分镜剧本往旁边的道具箱上一搁,快步迎了上去。
    周野也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从戏台边沿滑下来;田汐微拽了拽刘皓纯的袖子,两个人都把目光投向门口。
    “王老师,这位是~?”
    “给你们介绍一下。李芸霄,小百花越剧团的花旦。”王春仔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姑娘。
    王子安仔细地打量著李芸霄,李芸霄露出一个大方的微笑。
    她有一张很標准的鹅蛋脸,眉目舒展,眼型细长而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带出一道自然的弧度,是极具辨识度的江南古典美人。
    多年的越剧功底让她身上有一种很难复製的端庄、温婉气韵,看起来明快、舒展,像一株被江南雨水养大的兰花。
    穿著一身简单的黑色紧身短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就是那件最普通的黑t恤,穿在她身上也遮不住那种被戏曲训练雕琢过的身段。
    周野几人也好奇地看著她,这位有韵味的、好看的小姐姐不多见;像是从一幅民国月份牌上走下来的人。
    李芸霄被几双眼睛同时直勾勾地盯著,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王春仔身边靠了半步,然后努力让自己的表情重新放鬆下来。
    “越剧?”王子安收回目光,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的惊喜,但更多的是困惑。
    他要的是崑曲老师,怎么来的是越剧花旦?
    王春仔白了他一眼,那个白眼翻得毫不客气。
    “这么点时间,我上哪去给你找崑曲的大家?人家要么在团里带学生,要么在排新戏,能搭理你一个还没开张的小剧组?”
    “不要小看芸霄。她是从小学戏的,基本功比你见过的任何老师都扎实。再说,你需要的也不是崑曲的唱腔,你需要的只是戏曲身段和动作指导,对吧?
    她最近刚好跟著老师来演出,就这几天有空,我才能把她借出来。
    你要是错过了她,我可真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听到王春仔这么介绍自己,李芸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想像中更清亮,带著一种南方人特有的软糯,但咬字极准,每个字都像被放在舌尖上掂过重量。
    “崑曲是百戏之祖,我也能唱的。小时候学戏曲的时候,专门跟著崑曲老师练过两年基本功;唱念做打,都学过一些。”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得太满,又补了一句,“不敢说多精通,但教教基础的身段和手势应该是可以的。”
    “真的?那太好了。”王子安的眉头舒展开了,语气里的意外之喜藏都藏不住。
    “我们这部戏需要的唱腔其实不多,主要是动作。
    我只需要我的演员在台上看起来不像草台班子就行。
    要是连基本的兰花指都捏不对,观眾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外行。”
    李芸霄点点头,“请问是谁要学~?”
    王子安在几人身上一挥:“就是我们四个~!”
    李芸霄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依次扫过,从他们的站姿看到肩颈的线条,又从脸型看到眼神。
    “几位的身形条件都非常好。都有练舞的痕跡,骨架舒展,长得也都很出眾。”她把目光收回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有信心教会你们。”
    眼见李芸霄答应下来,王子安立刻拉著老李开始调整下午的拍摄计划。
    暂时分成两组。
    一组是周野和田汐微,她们的对手戏大多在戏园子后院和街道外景,不需要太多戏曲动作。
    另一组是他自己和刘皓纯,他们两个人的戏份里有大量戏台上的身段表演和手势特写,正好趁李芸霄在,把那些最关键的镜头先磨出来。
    李芸霄也不含糊。
    她请老李把戏台上的道具暂时清出一块空地,然后站在四个年轻演员面前,先做了几个最基础的戏曲身段示范,看看几人的基础。
    一个兰花指,一个云手,一个台步。
    四个学生轮番上去模仿。
    结果显而易见。
    练过的王子安和刘浩纯更加突出,接著是周野,最后是號称练过举重和武术的田汐微。
    趁著几个姑娘围著李芸霄练习兰花指的间隙,王春仔把王子安拉到了戏台侧幕旁边。
    “怎么了,王老师?”
    “你知道李芸霄的师父是谁吗?”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王子安摇了摇头。
    他对越剧圈不熟,只知道小百花是浙江最有名的越剧团之一,再多就没有了。
    “茅威韜,越剧界数一数二的名家。”王春仔把那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加修饰的郑重,“我把你写的剧本给她看了。”
    “王老师,你太厉害了~!这么牛的人,你都能找出来~!”
    “少来,你能不懂~!”王春仔白了他一眼。
    “她师父看完剧本之后,说想见见你。说越剧也好,崑曲也罢,都不缺好故事,也不缺老故事,缺的是你写的这种,能让年轻人愿意坐下来看的新故事。”
    “她们也在追求转型~!”
    王子安一听连忙解释:“老师,我没有时间啊!我这一堆事情都忙不过来,而且,我不是每次写剧本都能写出这个水平。”
    “这一批剧本是攒了很久的灵感一起迸出来的,下一批在哪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去见人家,把期待值拉那么高,到时候拿不出东西来,反而不好。”
    “所以,我帮你回绝了;只说以后有机会给他门下弟子一个演好戏的机会。”王春仔看著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沉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想让王子安明白,在这个圈子里面混,有时候是需要资源互换,不能吃独食的。
    王子安看著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以后公司做大了,影视剧需要那么多角色,肯定不能全用自己人,总要到外面去找。与其到时候临时抱佛脚,不如现在就把路子铺好。”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要不,在这部剧里给芸霄姐演个小角色?”
    “剧本里刚好一个被鬼子大佐强迫带来的戏剧名家,唱了一段之后被杀害。戏不多,但够有记忆点。”
    “不必要。”王春仔抬手阻止了他,语气很坚定,“你这部剧的衝突核心和情绪转折都已经定好了,每一场戏的节奏都是严丝合缝的。”
    “你记住,以后不要为了人情隨便加一个新角色,哪怕只有一两场,也会让整体变得臃肿。为了还人情而牺牲作品质量,这是最蠢的买卖。”
    “而且太小了,也不好,让人感觉你轻视人家。”
    “我知道了,那算了。”王子安立马收回自己刚刚的话。
    王春仔愣了一下,手指点了点他,“滑头~!”
    “你刚才根本就没打算加那个角色,对吧?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让我来替你拒绝。”
    王子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一下。
    “你心里清楚就好。”王春仔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茶,语气从刚才的严肃切换成了一种更隨意的叮嘱。
    “以后有机会,记得把这条人脉维繫好,不要隨便拿个小角色就打发人家。江浙那边的人,很有钱的。你以后拍电影拍电视剧,迟早需要那边的资本。”
    “瞭然~!”
    王子安心中对王老师太感激。
    教他表演,帮他选角,给他找戏曲指导,现在还在帮他铺人脉、教他圈子里的人情世故。
    她已经不是在履行一个招生老师的职责了,她是在把一个还没入学的学生当成自己的亲传弟子在栽培。
    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她了!
    羊毛也不能可著一只羊薅,要不换成王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