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汐微盘腿坐在戏台边沿的木地板上,手里端著半杯已经凉透的菊花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正在台中央示范臥鱼动作的李芸霄。
    李芸霄今天穿了一件紧身紫色短袖,下身是一条红黑色的马面裙,裙摆在她缓缓下腰的时候如同一朵倒扣的花般铺散开来。
    她的头髮被一枚棕色髮夹鬆鬆地夹在脑后,整齐中有几缕凌乱地散落在耳侧,隨著她身体的下沉,那几缕碎发轻轻晃动著。
    当她完成整个臥鱼动作,身体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般安静地贴在地板上时,整个人从指尖到脚尖都透著一股子柔弱无骨、风韵无穷的味道。
    “李老师,你的身段真好~!”田汐微由衷地感嘆道,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一个星期的接触下来,小田最羡慕的人就是李老师。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在一群小伙伴里面身材是最好的。
    她有一个小小的爱好,喜欢和別人一起洗澡。
    这个爱好本来很难在合住之后得到满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地和朋友赤诚相见。
    但周野小时候在川渝老家经常跟著奶奶去公共澡堂,对一起洗澡这件事完全不觉得彆扭;刘皓纯是东北人,从小在大澡堂子里泡大的,更没有问题。
    既然其他两个人都坦坦荡荡地答应了,章若南作为大姐,为了面子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行。
    本来田汐微对自己的身材很满意,但这几天遇到了李芸霄。
    就怕货比货,比了还发现比不过。
    都不用一起洗澡,光是隔著衣服看她做戏曲身段,就能看出那种被多年专业训练雕琢过的线条。
    很吸引男人的目光。
    別问她怎么知道的。
    这几天李老师教她们唱戏的时候,有一天穿了一身白衬衫,带著眼镜。
    老李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的对讲机都忘了举起来,眼睛直愣愣的。
    王子安那个混蛋,居然也动不动就偷瞄。
    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看到王子安偷瞄李老师,她心里面就不太爽。
    说实话,御姐范十足的小姐姐,谁不看呀~!
    李芸霄不知道田汐微心里翻涌著的这些小情绪,笑著从地上坐起身来。
    她伸手將裙摆轻轻一拢,动作自然而优雅,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马面裙的褶子。
    “小田,你要自信。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有舞蹈功底,还这么有精神;这些都是你的本钱。”
    田汐微撅了撅嘴巴,双手撑在膝盖上托著腮,声音闷闷的:“可是我气质不行,没有你们那种优雅。”
    李芸霄把散落在耳侧的碎发捋到耳后,走到小田身边,微微弯下腰,伸手扶著她的肩膀。
    她看著田汐微那双圆圆的杏仁眼里写满了真诚的不自信,心里面轻轻软了一下。
    这个姑娘什么都写在脸上,连羡慕和嫉妒都坦坦荡荡的,让人討厌不起来。
    “气质是可以练出来的,我教你。”
    “真的吗?”
    “当然~!”
    李芸霄的语气很篤定,她从小进戏校,见过太多刚进来时像只丑小鸭一样缩手缩脚的师妹,几年之后一个个都出落得亭亭玉立。
    气质这东西,时间和功夫到了,自然会来找你。
    田汐微感觉自己又有了力量。
    她把托著腮的手放下来,挺直了腰杆,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芸霄看著眼前这个重新燃起斗志的小姑娘,嘴角也扬了起来。
    这几天她在这个剧组待得很愉快,不像来之前师父给她打预防针说的那样。
    说什么外面的剧组很乱的,人心复杂,让她小心一点。
    她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结果待了没两天就发现这群年轻人是真的单纯,一门心思只想把戏拍好,没有人搞小动作,没有人耍心眼。
    王子安在片场说一不二但从不大声吼人,几个姑娘私下里打打闹闹像亲姐妹,就连老李那些看起来粗獷的幕后大汉,对她们这些演员都客气得很。
    她把目光转向正在戏台上走戏的王子安,心里面忽然有些翻腾。
    这几天她不止看了《赤伶》的剧本,还看了另外两部等待拍摄的剧本。
    每一个本子都有意义,有看点,结构工整又能在关键时刻打出让人猝不及防的情绪重拳。
    不光是剧本,她还翻看了他们之前拍的短视频。
    那些照片和视频拍得太漂亮了,王子安给这几个姑娘做的造型设计,从妆面到穿搭,每一样都精准地踩在每个人的气质点上。
    这个男生太有才华了。
    ····
    《赤伶》这部戏的戏眼是刘皓纯。
    王子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特意给她拍了好几组特写镜头来强化观眾的印象。
    最长的一个是一分钟不间断的戏剧表演,从转身到唱腔,从兰花指到臥鱼,从下腰到踹燕,还有扇子功,刘皓纯全部自己完成,没有用替身。
    全剧里的那段崑曲唱腔,更是让站在一旁指导的李芸霄都暗暗吃了一惊。
    虽然和专业人员比还有差距,但仅仅练了一个星期就能到这个地步,这份天赋已经不是“努力”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戏越拍越顺,但刘皓纯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越来越沉默。
    每天晚上回到家,要么一个人抱著剧本坐在沙发上背台词,要么戴著耳机反覆听《桃花扇》的选段,再不就是敲王子安的房门拉他对戏。
    而且对戏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场已经拍过的戏她也要重新对一遍,好像只有把自己重新扔回角色的情绪里,她才能安心入睡。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平时虽然安静,但偶尔会被田汐微的笑话逗得捂嘴笑出声,这几天连小田使出浑身解数都只能换来她一个淡淡的抿嘴。
    周野私下问过王春仔,王老师说这叫入戏,对一个从没演过戏的新人来说,第一次就碰到这种深度的角色,能入到这个程度说明她有天分。
    但也说明了,她现在还没有学会,怎么从角色里安全地走出来。
    ···
    刘皓纯压抑了一个星期之后,终於迎来了最后一场戏。
    最后一场戏是两个人的表白大戏,也是生死大戏。
    剧本里那对在战乱中相依为命的戏班师兄妹,在火烧戏园子的前夜终於把所有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两个都知道即將去死,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把彼此託付给了对方。
    为了酝酿情绪,王子安和刘皓纯没有像平时一样在后台对词。
    两个人並肩站在戏台中央,面前是空荡荡的观眾席,身后是已经布好灯光的朱红立柱和暗红幕布。
    台下老李正蹲在监视器前面和老杨確认灯光角度,道具师在角落里检查那些即將要被“烧毁”的道具桌椅,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用气声交流著。
    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王子安不停地在心里面默念那些台词,把每一句话对应的情绪都在脑海里先过一遍。
    刘皓纯站在他旁边,微微仰著头,那双小鹿眼里的光比平时更亮,那不是眼泪,是一种已经提前进入诀別状態的目光。
    她穿著那身鲜红的戏服妆造,头髮半散著,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两个人的低气压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连周野和田汐微都没有走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