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周昭倒是经常来找他，有时候是请教武艺。
有时候是问他一些朝堂上的事，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跟著他在山间走走。
李长安对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是喜欢，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类似於“感同身受”的东西。
他们都是被命运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三天的时候，二皇子周瑞来找李长安。
他穿著一身便服，没有穿那件四爪蟒袍，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他手里拿著一壶酒，两个杯子，笑眯眯地看著李长安。
“寧晏，有空吗？来一起喝两杯？”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听松院的院子里坐下，松树的浓荫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周瑞倒了两杯酒，递给李长安一杯。
“世子，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別介意。”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你知不知道，父皇让你参加祭祖大典，我心里很不舒服。”
李长安端著酒杯，没有喝，看著他。
“按理说，我是皇子，你是藩王世子。我的身份比你高，但父皇让我穿四爪，让你穿五爪。”
周瑞又倒了一杯酒，又一饮而尽，“我心里能舒服吗？”
李长安还是没有说话。
“但我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
周瑞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头顶的松针，“五爪也好，四爪也罢，都是父皇一句话的事。他今天让你穿五爪，明天也可以让別人穿五爪，今天抬举你，明天也可以踩你，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转过头，看著李长安，目光里有几分酒意，也有几分清醒。
“所以我恨的是自己——为什么我不是太子，为什么我不能穿五爪，为什么我要在这座山上，看著別人风光，自己只能忍著。”
李长安终於开口了。“殿下，这些话不该对我说。”
“我知道。”周瑞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但我不对你说，对谁说？对三弟说？他只会笑呵呵地敷衍我。对大哥说？他根本不想听。对太子说？他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松针，拿起酒壶和杯子。
“父皇也不让我就藩，非要让我留在京城，我每次都想问他，为什么留下我，为什么？我想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但每次我都不敢开口！”他自嘲的说道。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松涛声中。
李长安坐在院子里，手里还端著那杯没有喝的酒。
他看著杯中的酒液，清澈透明，倒映著天空的云。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第五天的时候，三皇子周宇也来了。
他和二皇子不一样，没有带酒，带了一盘棋。
“世子，会下棋吗？”周宇笑呵呵地问，那张圆脸上满是和气。
“会一点。”李长安说。
“那就下一盘。”
两个人在院子里摆开棋盘，黑白子交错落下。
周宇的棋风和他的外表完全不一样——外表和和气气，棋风却凌厉得很，每一步都带著杀意，像是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
李长安的棋风也很凌厉，但他更稳。该攻的时候攻，该守的时候守，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下到中盘的时候，周宇忽然开口了。
“世子，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李长安落下一子。“殿下很好。”
“很好？具体说说。”
“和气，好相处，不爭不抢。”
周宇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不爭不抢？世子，你真的觉得我不爭不抢？”
李长安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宇落下一子，吃掉了李长安的一条大龙。“我不爭，是因为我知道爭不过。太子有五弟，母后有南家，二弟有母妃的娘家。大哥虽然不受宠，但他是长子，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目光里没有了笑容。
“所以我不爭，我笑呵呵地过日子，谁当皇帝我都认。只要不杀我，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
“殿下，您这一步，走错了。”
周宇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刚才吃掉的那条大龙，是一个陷阱。
李长安的那一子落下之后，整个棋盘的局势瞬间逆转——他的大龙被反杀了。
“你……”周宇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目光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下，不爭，有时候比爭更难。”
李长安站起身，朝周宇拱了拱手道：“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他转身走进了屋里，留下周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著那盘输了的棋，沉默了很久。
第八天的时候，皇帝忽然召李长安去山顶。
李长安到的时候，皇帝正站在山顶的平台上，看著远处的群山。
夕阳照在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被染成了一片金色，看起来不像凡间的人，倒像是一尊镀了金的佛像。
“寧晏来了？”皇帝没有回头。
“臣，参见陛下。”
“过来。”
李长安走过去，站在皇帝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皇帝指著远处的一座山峰，问道：“你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吗？”
李长安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座山峰比其他山峰都高，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在夕阳中若隱若现。
“臣不知。”
“叫望京峰。”皇帝的声音很轻，“站在那座山上，能看到京城。朕年轻的时候，每年祭祖都要爬上去一次。后来年纪大了，爬不动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长安。
“长安，你能替朕爬上去看看吗？”
李长安看著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託付。
“臣遵旨。”
他转身，朝望京峰的方向走去。皇帝站在平台上，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望京峰比天龙山主峰高了百丈，山路陡峭，石阶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李长安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爬到了山顶。
山顶的小亭子里，已经坐著一个人。
太子周昭。
他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卷书，但目光不在书上，而在远处的京城方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李长安，笑了。
“世子哥哥，你来了，孤就知道，父皇让你来的？”
李长安走进亭子，在他旁边坐下。“殿下怎么在这里？”
“孤每年都来。”周昭指著远处的京城，“从这里看京城，特別小，那么小的一座城，住著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在里面爭来爭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孤有时候想，要是所有人都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看远处的山，看看天上的云，那该多好。”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看著远处的京城，夕阳下，那座城的轮廓清晰可见——皇城的金顶闪闪发光，城墙的垛口像一排排牙齿，护城河的水在夕阳中泛著金色的光。
“世子。”
“臣在。”
“你以后，会帮孤吗？”
李长安转过头，看著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的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
“臣会帮殿下。”李长安怎么片刻说道：“只要殿下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
周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孤会的。”
夕阳落下了山，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京城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钻。
李长安和太子坐在望京峰的小亭子里，谁也没有说话，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有时候是问他一些朝堂上的事，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跟著他在山间走走。
李长安对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是喜欢，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类似於“感同身受”的东西。
他们都是被命运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三天的时候，二皇子周瑞来找李长安。
他穿著一身便服，没有穿那件四爪蟒袍，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他手里拿著一壶酒，两个杯子，笑眯眯地看著李长安。
“寧晏，有空吗？来一起喝两杯？”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听松院的院子里坐下，松树的浓荫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周瑞倒了两杯酒，递给李长安一杯。
“世子，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別介意。”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你知不知道，父皇让你参加祭祖大典，我心里很不舒服。”
李长安端著酒杯，没有喝，看著他。
“按理说，我是皇子，你是藩王世子。我的身份比你高，但父皇让我穿四爪，让你穿五爪。”
周瑞又倒了一杯酒，又一饮而尽，“我心里能舒服吗？”
李长安还是没有说话。
“但我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
周瑞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头顶的松针，“五爪也好，四爪也罢，都是父皇一句话的事。他今天让你穿五爪，明天也可以让別人穿五爪，今天抬举你，明天也可以踩你，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转过头，看著李长安，目光里有几分酒意，也有几分清醒。
“所以我恨的是自己——为什么我不是太子，为什么我不能穿五爪，为什么我要在这座山上，看著別人风光，自己只能忍著。”
李长安终於开口了。“殿下，这些话不该对我说。”
“我知道。”周瑞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但我不对你说，对谁说？对三弟说？他只会笑呵呵地敷衍我。对大哥说？他根本不想听。对太子说？他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松针，拿起酒壶和杯子。
“父皇也不让我就藩，非要让我留在京城，我每次都想问他，为什么留下我，为什么？我想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但每次我都不敢开口！”他自嘲的说道。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松涛声中。
李长安坐在院子里，手里还端著那杯没有喝的酒。
他看著杯中的酒液，清澈透明，倒映著天空的云。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第五天的时候，三皇子周宇也来了。
他和二皇子不一样，没有带酒，带了一盘棋。
“世子，会下棋吗？”周宇笑呵呵地问，那张圆脸上满是和气。
“会一点。”李长安说。
“那就下一盘。”
两个人在院子里摆开棋盘，黑白子交错落下。
周宇的棋风和他的外表完全不一样——外表和和气气，棋风却凌厉得很，每一步都带著杀意，像是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
李长安的棋风也很凌厉，但他更稳。该攻的时候攻，该守的时候守，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下到中盘的时候，周宇忽然开口了。
“世子，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李长安落下一子。“殿下很好。”
“很好？具体说说。”
“和气，好相处，不爭不抢。”
周宇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一些。“不爭不抢？世子，你真的觉得我不爭不抢？”
李长安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宇落下一子，吃掉了李长安的一条大龙。“我不爭，是因为我知道爭不过。太子有五弟，母后有南家，二弟有母妃的娘家。大哥虽然不受宠，但他是长子，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目光里没有了笑容。
“所以我不爭，我笑呵呵地过日子，谁当皇帝我都认。只要不杀我，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
“殿下，您这一步，走错了。”
周宇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刚才吃掉的那条大龙，是一个陷阱。
李长安的那一子落下之后，整个棋盘的局势瞬间逆转——他的大龙被反杀了。
“你……”周宇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目光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下，不爭，有时候比爭更难。”
李长安站起身，朝周宇拱了拱手道：“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他转身走进了屋里，留下周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著那盘输了的棋，沉默了很久。
第八天的时候，皇帝忽然召李长安去山顶。
李长安到的时候，皇帝正站在山顶的平台上，看著远处的群山。
夕阳照在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被染成了一片金色，看起来不像凡间的人，倒像是一尊镀了金的佛像。
“寧晏来了？”皇帝没有回头。
“臣，参见陛下。”
“过来。”
李长安走过去，站在皇帝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皇帝指著远处的一座山峰，问道：“你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吗？”
李长安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座山峰比其他山峰都高，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在夕阳中若隱若现。
“臣不知。”
“叫望京峰。”皇帝的声音很轻，“站在那座山上，能看到京城。朕年轻的时候，每年祭祖都要爬上去一次。后来年纪大了，爬不动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长安。
“长安，你能替朕爬上去看看吗？”
李长安看著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託付。
“臣遵旨。”
他转身，朝望京峰的方向走去。皇帝站在平台上，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望京峰比天龙山主峰高了百丈，山路陡峭，石阶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李长安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爬到了山顶。
山顶的小亭子里，已经坐著一个人。
太子周昭。
他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卷书，但目光不在书上，而在远处的京城方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李长安，笑了。
“世子哥哥，你来了，孤就知道，父皇让你来的？”
李长安走进亭子，在他旁边坐下。“殿下怎么在这里？”
“孤每年都来。”周昭指著远处的京城，“从这里看京城，特別小，那么小的一座城，住著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在里面爭来爭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孤有时候想，要是所有人都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看远处的山，看看天上的云，那该多好。”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看著远处的京城，夕阳下，那座城的轮廓清晰可见——皇城的金顶闪闪发光，城墙的垛口像一排排牙齿，护城河的水在夕阳中泛著金色的光。
“世子。”
“臣在。”
“你以后，会帮孤吗？”
李长安转过头，看著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的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了。
“臣会帮殿下。”李长安怎么片刻说道：“只要殿下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
周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孤会的。”
夕阳落下了山，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京城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撒了一把碎钻。
李长安和太子坐在望京峰的小亭子里，谁也没有说话，山风吹过，松涛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