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杰什的膝盖终於撑不住了。
    扑通。
    一百八十斤的恆水国男人砸在碎石堆里,膝盖骨磕在混凝土碎渣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但他顾不上疼。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
    “苏……苏殿主!”
    拉杰什的额头砸在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带著碎石渣子往肉里嵌。
    血从髮际线渗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混凝土粉末上,凝成一块块红色的黏土。
    “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
    “求您……求您大人大量……”
    苏沐雪站在原地,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歪著头看他。
    她没说话。
    这个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杀伤力。
    拉杰什的磕头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我愿意做任何事!任何事都行!只要您饶我一命——”
    “我的神眷者,三万人,全归您调配!”
    “就算你让我当狗,给您暖床……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求您了!”
    苏沐雪依然没开口。
    她在等。
    等剩下那八个还杵著的代行者想明白。
    三秒过去,第二个人跪了。
    他连爬带滚地挪到拉杰什旁边,脑袋往地上一杵,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跟传染病似的。
    一个接一个,这些代行者们放弃了最后那点可笑的体面。
    膝盖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混著碎石被碾碎的细响。
    十秒之內,八个代行者,加上零星几个还活著的神眷者,乌泱泱跪了一地。
    大厅里跪满了人。
    苏沐雪站在中间,周围全是低垂的后脑勺和起伏的脊背。
    “都起来。”
    没人动。
    “我说,站起来。”
    拉杰什抬起头,满脸的血和灰,两只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確定。
    他不敢起。
    起来意味著什么?是要动手了?还是……
    “听不懂人话?”
    维迪亚的长枪杵在地上。
    金属撞击碎石,发出一声脆响。
    拉杰什浑身一哆嗦,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其他人跟著站起来,歪歪斜斜,跟一群被淋了雨的流浪狗。
    苏沐雪扫了一圈。
    “从今天起,所有参与今晚闹事的人,全部编入『清道夫』小队。”
    “清道夫?”还田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最底层的外勤单位,基本都是由恆水国官方提供的罪犯组成。”
    秦菲菲在一旁解释。
    科普的事情让头头做还是太掉价了,这一点秦菲菲还是懂的。
    “剥夺所有资源配给,战神殿的一切福利待遇,跟你们无关。”
    “你们唯一的工作,就是去最危险的区域收集材料。”
    “什么……什么最危险的区域?”
    一个代行者颤著嗓子问。
    “秘境外围,高阶魔兽领地边缘,反正就是別人不敢去的地方。”
    苏沐雪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手往旁边一伸,拍了拍维迪亚的肩膀。
    “维迪亚会全天候监控你们的行动轨跡。”
    “有异动。”苏沐雪竖起一根手指。
    “就地格杀。”
    拉杰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看了一眼维迪亚手里那杆长枪,又看了一眼苏沐雪那张年轻漂亮,此刻毫无波澜的脸。
    他把嘴闭上了。
    “没有异议的话。”苏沐雪拍了拍手。
    “散了吧。”
    “明天早上八点,维迪亚会把清道夫小队的第一批任务发到你们手机上。”
    “迟到扣钱,旷工……”
    “你们猜。”
    没有人想猜。
    拉杰什带著他那群灰头土脸的手下,一瘸一拐地往大厅出口走。
    每个人都低著头,缩著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
    经过苏沐雪身边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
    脚步声渐远。
    碎石被踩碎的细响越来越小。
    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厅入口的废墟后面。
    苏沐雪站在原地,维持著那个两手交叠,微微歪头的姿势。
    一秒过去。
    两秒过去。
    两秒半过去。
    她確认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维迪亚。”苏沐雪开口。
    “扶住我。”
    维迪亚一愣。
    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快。
    长枪往背后一收,两步跨到苏沐雪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下一秒,苏沐雪的膝盖弯了。
    整个人往下坠。
    要不是维迪亚反应快,她能直接跪在碎石堆里。
    “主人!”维迪亚另一只手赶紧揽住她的腰,把人捞住。
    苏沐雪整个人掛在维迪亚身上,两条腿在发抖。
    不是微微的颤,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踝的剧烈痉挛。
    “我靠!”
    秦菲菲扔掉手里的契约,高跟鞋踩著碎石噼里啪啦地跑过来,从另一边架住苏沐雪的胳膊。
    “你怎么了?!”
    “来那个了?”
    苏沐雪摇头。
    她把脸埋进维迪亚的肩窝里,然后仗著维迪亚的身高优势顺势往下蹭。
    然后,一个带著鼻音的声音从维迪亚的肩膀处传出来。
    “维迪亚……”
    “我在。”
    “我刚才……帅不帅?”
    维迪亚:“……”
    秦菲菲:“……”
    苏沐雪的脸还埋著,声音闷闷的,带著明显的哭腔:
    “有没有很有气势?有没有露出破绽?”
    “没有。”维迪亚的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你做的很好。”
    “真的?”苏沐雪猛地抬头,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掛著水珠。
    “你不是在安慰我?”
    “真的。”
    “维迪亚你认真想想再回答我!”
    “我认真想了,真的。”
    苏沐雪又把脸埋回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应该……是在哭。
    “我好怕……”
    “我站在那儿的时候腿一直在抖,你们看出来了吗?”
    “没有。”*2
    维迪亚和秦菲菲异口同声。
    “骗人……肯定看出来了……”
    “真没有。”秦菲菲翻了个白眼。
    “你那条裙子是a字版型的,腿抖八级地震外面也看不出来。”
    苏沐雪抽了抽鼻子。“真的?”
    “我骗你干嘛。”
    苏沐雪安静了两秒。然后又开始了。
    “那我笑的时候呢?”“我笑得自然吗?有没有很假?”
    “自然。”维迪亚说。
    “特別假。”秦菲菲说。
    苏沐雪:“!!!”
    “但是。”秦菲菲补了一句。
    “假得恰到好处,越假他们越害怕。”
    苏沐雪愣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回维迪亚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秦菲菲你什么时候变得会说话了……”
    “我一直很会说话谢谢。”
    维迪亚低头看著怀里这个缩成一团的十九岁女孩。
    刚才在大厅里,这个女孩站在十几个代行者中间,周身气场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对方最脆弱的地方。
    现在,她掛在自己身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肩膀。
    问的问题幼稚得跟小学生匯报演出完问家长“我刚才表现好不好”一模一样。
    维迪亚的嘴角动了动。
    一个很浅,很温和的笑容。
    如果问她,苏沐雪做的够不够完美。
    作为从小被当做財团继承人,十八岁考上恆水理工学院,二十一岁完成学业的维迪亚会回答:
    不够。
    但这只是对於维迪亚的標准。
    苏沐雪才十九岁。
    她不需要做到完美。
    因为这个年纪的正常女孩应该在大学宿舍里追剧、点外卖、跟室友吐槽教授。
    形势逼人。
    不整治別人,別人就整治她。
    人可以一夜之间换一副面孔。
    但骨子里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变?
    苏沐雪还是苏沐雪。
    “维迪亚。”
    “嗯。”
    “亲亲。”
    维迪亚:“……”
    “亲一下嘛。”苏沐雪抬起头,红著鼻子,可怜巴巴的。
    “我今天表现很好的,奖励一下。”
    秦菲菲在旁边乾呕了一声。
    维迪亚嘆了口气。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苏沐雪的额头。
    “你已经很棒了。”
    “如果是別人在你这个年纪,可能都等不到別人翻脸,就已经被吃干抹净了。”
    “不要拿別人的標准衡量自己。”
    “达到自己的標准,你就是最棒的。”
    苏沐雪的肩膀终於不抖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从维迪亚胸……肩膀上拔出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死变態。”
    秦菲菲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但她搀著苏沐雪胳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