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战神殿写字楼三公里外。
    一座废弃的通讯铁塔顶端,锈蚀的平台上站著两个人。
    叶凛叉著腰,风灌满他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他的视线越过成片的低矮建筑,落在远处那栋半塌的写字楼上。
    伐楼尼蹲在他脚边,端著酒碗,抬头看他。
    “主人。”
    “嗯。”
    “看完了?”
    叶凛收回视线。
    他全程旁观了苏沐雪从进门到收场发生的一切。
    不错。
    比他预期中要好上不少。
    嗯……比起之前已经有过不少神奇操作的苏沐雪,今天算是让叶凛大开眼界了。
    “主人在笑。”伐楼尼观察到了。
    叶凛摸了摸自己的脸,確实嘴角有点翘。
    他不在意地把手插回口袋里,朝铁塔边缘踱了两步。
    “问你个问题。”
    伐楼尼歪头。
    “如果你是她,刚才最后一步怎么做?”
    伐楼尼很认真地想了想,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全杀了。”
    叶凛:“……”
    好的,神的世界观果然朴素且暴力。
    “为什么不杀?”伐楼尼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
    “他们背叛了那个苏沐雪的女人。”
    “背叛者理应斩断手脚,废其口鼻眼耳,拉到太阳底下暴晒而死。”
    叶凛转过身面对她。
    铁塔平台很小,风很大,伐楼尼蹲著的位置离平台边缘不到半米。
    她白色的睡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勾出纤细的轮廓。
    但她本人浑然不觉,只是仰著脸等他回答。
    叶凛也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算一笔帐。”
    “不会算。”
    “我教你。”叶凛竖起一根手指。
    “这八个人,代行者,同等境界下战斗力碾压普通神眷者,成长速度也是几倍十几倍的差距。”
    “这种人杀了,白瞎。”
    伐楼尼皱眉。
    叶凛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底牌已经全被废了。”
    “代行者死后触发神明投影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现在这八条狗的牙全拔乾净了。”
    “……所以?”
    “所以他们现在是什么?”
    “是无害,高成长性,还被拴住了脖子的劳动力。”
    叶凛的语调平平淡淡。
    “恆水国是什么地方?”
    “地狭人稠,遍地秘境,隨处可见的魔兽。”
    “苏沐雪手底下缺人手去干最危险的活儿。”
    “以前缺,现在不缺了。”
    “八个免费苦力自己送上门来,还附赠三万神眷者的管理权。”
    伐楼尼端著碗,似懂非懂。
    “但是他们恨苏沐雪。”
    “恨。”叶凛点头。
    “但恨又怎样?没牙的狗恨主人有什么用?冲你汪汪叫两声?”
    “维迪亚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八个按在地上摩擦。”
    “恨意越深,越卖命干活想翻身,生產力越高。”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锈灰。
    “活人能创造价值,死人只能烂在土里。”
    “杀了他们,痛快一时,损失一世。”
    伐楼尼消化了一会儿。
    “那如果她把人杀了呢?”
    “看看是怎么杀的。”
    “如果只是一时脑热把这些人全宰了泄愤,可以理解。”
    叶凛说得极为乾脆。
    “但如果今天苏沐雪做的事情是直接开战,拿手下人的武力值去莽,遇到任何事情不动脑子只选择武力压制……”
    他从外套內侧口袋里掏出几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我就从这里面挑一个。”
    伐楼尼凑过来看。
    四张纸,每张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和简短的注释。
    “四个人。”叶凛捏著纸张,在风中展开了一瞬。
    “苏沐雪只是其中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但她不是唯一选项。”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替我管理恆水国的白手套。”
    “白手套要能打能谈,但更重要的是。”
    “能算。”
    “算计的那个『算』。”
    “我要是需要武將,隨便找个人签个主僕契约,让他成为代行者不就行了?”
    伐楼尼哦了一声。
    叶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然后很隨意地把四张纸合在一起,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咔嗒。
    火焰在铁塔顶端的大风中跳了两跳,倔强地咬住纸张的一角。
    火舌蔓延,四个名字在橙色的光里蜷曲、发黑、碎裂成灰烬。
    碎屑被风捲起来,洒向恆水国的夜空。
    伐楼尼看著他。
    “……主人为什么要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烧?”
    叶凛把打火机收起来。
    “没什么含义。”
    他望著那些飘散的灰烬。
    “就是觉得站在塔顶烧名单这个画面,很帅。”
    伐楼尼:“……”
    “男人至死是少年,懂吗?”
    伐楼尼很显然不懂。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叶凛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栋半塌的写字楼。
    视线穿过夜幕,落在那个已经看不清的位置。
    苏沐雪应该已经被维迪亚扶回楼上了。
    他忽然笑了。
    “主人又在笑。”
    “嗯。”
    “为什么?”
    叶凛靠著铁塔的护栏,手撑在生锈的横杆上。
    “我在想一件事。”
    伐楼尼等著。
    “如果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顶著苏沐雪现在这个身份和处境,不杀这些人,其实是个错误决定。”
    伐楼尼碗里的酒晃了晃。
    “为什么?苏沐雪不就是个普通人?”
    “对,她没有超凡能力,没有神力亲和度,也不是代行者。”
    叶凛抬手比了比。
    “但她管著的那帮人,四阶,五阶。”
    “隨便拎一个出来,身体素质是凡人的上千倍乃至上万倍。”
    他换了个姿势,两只胳膊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拔了牙的猛兽还有爪子,再不济还有肌肉。”
    “你想想,一群被你拔了牙但恨你恨得要死的猛兽,你让它们去干苦力。”
    “它们干的时候確实不敢动你,因为旁边有更大的猛兽盯著。”
    “但是……”
    叶凛竖起一根手指。
    “但凡有一天,那个盯著的大猛兽不在场。”
    “而你这个管它们的人,只是个普通人类,你猜它们会不会逮住机会咬你一口?”
    伐楼尼点头。这个她理解。
    “所以正常人要这么干,就必须时时刻刻有人贴身保护。”
    “吃饭有人跟著,走路有人跟著,睡觉……”
    叶凛顿了顿。
    “也得有人守著。”
    “但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不离手下半步,总有间隙。”
    “那些代行者找到间隙的概率,隨著时间推移无限趋近於百分之百。”
    “所以对普通人来说,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杀掉他们。”
    “斩草除根,一了百了,留著是定时炸弹。”
    “这就是为什么杀了他们泄愤是可以理解的。”
    伐楼尼把碗放在平台地面上,酒液纹丝不动。
    “那苏沐雪不怕吗?”
    叶凛笑了一下。
    “她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真的跟手下睡在一起。”
    “???”
    伐楼尼愣了愣。
    风大了些。
    叶凛抬手把挡住视线的碎发拨开,朝伐楼尼伸出一只手。
    “走吧。”
    伐楼尼立刻从头脑风暴的状態中脱离出来。
    她捡起酒碗,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起身的动作拉扯了睡裙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和一截白皙的肩头。
    她低头理了理裙摆,浑然不觉。
    叶凛从天岩户门帘里摸出那块皱巴巴的灰白色布帘,往空中一抖,布帘展开,凭空撑出一道矮矮的门框。
    他正要迈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叶凛停住脚步,掏出来一看。
    屏幕上跳著一条微信消息。
    夏晚晴。
    內容只有一行字。
    “你在哪?我有些很重要的话,想当面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