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尘的手指微微握紧,面上不动声色,但方青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
    “唐门?”张尘的声音沉了几分,“唐门又没有受过和亲,离我们这边的势力都隔了大半个北部。他们和青凤素无瓜葛,和圣教,药王谷也基本没有仇怨。反倒是你们无天宗,因为地盘相邻的缘故,和唐门之间可是有过好几次衝突。厉枯,你说唐门要来,难道他们是来揍你的?”
    厉枯听完这句话,脸上的笑意忽然放大,隨后大笑起来。
    周围数千无天宗修士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笑声在暮色中迴荡。
    笑过之后他收敛了表情,淡淡开口:“张谷主,你说的那些都是老黄历了,衝突?老夫和唐门门主那算是不打不相识,打了一次,反倒惺惺相惜了。唐门本次就是来援助无天宗,一同討伐大业皇朝的。”
    他把目光转向方青,语气里多了一丝规劝的意味,“两位与大业非亲非故,何必为了一个一流皇朝同时得罪三家顶尖势力?青凤女帝还在北境那边顶著,北闕皇帝一时间下不来。更何况青凤帝国可是有两位第八境,那青凤老皇上还在帝都。张尘,你真当青凤老皇上会坐视你们自己什么都不做?你们两家若是现在退出,老夫绝不追击,大业的事也与你们无关。”
    张尘冷笑:“那老皇帝据说是闭了死关,但谁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拿这个威胁我?”
    厉枯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了歪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著张尘:“你怎么就这么肯定老皇帝出不了手呢?万一他能动,你们岂不是要三打二了?张谷主,一旦开手,可就停不下来了,你確定要冒这个险吗?”
    张尘的脸色沉了下去,厉枯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最不確定的那根弦。
    青凤的老皇帝闭死关这件事整个北部都知道,但具体闭关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出关,出关之后还能保留多少战力,这些情报药王谷查了许久,始终没有一个確切的答案。
    如果老皇帝真的还能出手,那药王谷和圣教联手也占不到便宜。
    反过来,如果老皇帝確实如他推测的那样早已陨落,那现在退兵就是拱手把机会让给无天宗。
    就在张尘沉默不语的时候,方青笑了笑,从万冰身侧走了出来。
    他站在城垛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厉枯:“厉宗主,口说无凭,大业皇朝好歹也是归顺了圣教的,不能因为宗主一句话,本座就把他们拱手让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宗主也不能肯定青凤那位老皇帝到底能不能出手吧?否则能出来的话,这时候早就该出来了。青凤又何必再大费周章来请你们两家当外援?如果本座猜得没错,请你们两家过来,怕是花了不少代价。恐怕就连那位女帝都不清楚老皇帝还能不能出来,如果老皇帝真能隨时出手,女帝把皇子们打包送去和亲的时候,老皇帝就已经该蹦出来了。宗主说是不是?”
    厉枯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著方青。
    方青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在赌,厉宗主赌老皇帝还能出来,本座赌他出不来。大家底牌都不多,二对二而已。更何况唐门门主虽然没在宗主身边,但本座记得,唐门那位门主好像也只是第八境初期吧?厉宗主是中期,我们这边万副教主也是中期,张谷主更是在后期。两边算下来,优势在我。所以宗主,光凭嘴说,不够!”
    厉枯的脸色终於彻底冷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根散发著彩色光芒的木棍。
    那根木棍只有两尺来长,被厉枯轻轻一拋,便迎著夜风节节暴涨,片刻之间化作一根高达百丈的巨大树枝。
    树枝通体呈现出一种古老而温润的银灰色,表面布满了神兽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生长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大地的脉搏,在夜风中微微跳动。
    枝身上流转的彩色光芒凝而不散,像是將一截彩虹揉碎了涂在木头表面。
    方青几乎是立刻一个系统鑑定甩了过去。
    半透明的面板展开,几行文字浮现在那根巨型树枝旁边。
    世界树树枝,天级上品宝器。
    传说上古时期存在一株万丈高的通天世界树,支撑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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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树枝是仅次於树干的最粗分枝,长达九百丈,可自由伸缩,其中蕴含天地规则,可破碎虚空,撼动天地。
    方青的目光在“天级上品”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不露声色地关掉了系统面板。
    厉枯的声音从树枝下方传上来,语调恢復了之前的从容:“如果再加上这个呢?”
    张尘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著那根散发著恐怖气息的巨枝,声音压得很低:“世界树树枝?青凤帝国还真是下了血本,居然把这个都给你用了。”
    他这句话说到后半句时几乎是咬著牙挤出来的。
    厉枯本身就是第八境中期,虽然单打独斗不如自己,但对方毕竟是不死流,自己就算能贏也要打很久。
    而加上这件天级上品宝器,哪怕厉枯发挥不出全部力量,综合战力也足以媲美第八境巔峰。
    方青却像是没看到那根巨枝一样,靠在城垛上,语气无所谓地说道:“厉宗主,既然你手里有这么厉害的东西,那怎么现在还只是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你说的唐门援军,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唐门根本就没来,宗主只是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厉枯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方青继续说了下去:“不如这样,你说唐门马上就到,口说无凭。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也不可能在这一直等你编。明日一早,如果唐门大军真的来了,圣教即刻退兵,绝不阻拦。不但退兵,本座还可以代表圣教与无天宗和唐门建交,化干戈为玉帛。当然,如果唐门没来——那宗主可就是在虚张声势了,到时候,宗主再想和圣教谈条件,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厉枯沉默了好一阵,他当然不是真想打。
    他一个生命途径的修士,就算再加一根世界树树枝,也不可能真的同时打贏一个中期和一个后期。
    把张尘和方青一併拖住,让唐门绕路援助青凤、痛击北闕,这才是最划算的打法。
    现在方青主动提出退兵,等於白送了他一个人情。
    至於建交不建交,那些都是场面话,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青凤帝国许诺给他的条件——世界树树枝,百年使用权。
    只要能逼退圣教和药王谷,就算完成任务。
    耽误个把时辰等唐门到位,毫无影响。
    思及此,厉枯再次大笑了两声:“哈哈哈,方教主果然爽快!好,老夫就在此地恭候天亮,明日一早,若唐门大军未到,老夫便当著所有人的面收回这世界树树枝,亲自登城向教主赔罪!若唐门到了,还请教主信守诺言,即刻退兵,与两家建交。”
    方青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厉枯拱手,將百丈巨枝重新收为两尺木棍,转身回了无天宗的临时营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业都西城外便传来號角声。
    唐门到了。
    方青和万冰,张尘重新站上城墙,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黑压压的大军以比无天宗更密集的阵型朝业都方向压了过来。
    唐门门主唐烈赤著上半身,浑身的肌肉像铁铸的一样,满脸胡茬,背上扛著一柄比寻常人体型还大的玄铁重锤,第八境的修为毫不遮掩地释放出来,走在大军最前方。
    他身后跟著两个第七境的副门主,一个背著剑匣子,一个腰间掛著各种暗器,再往后是十几个第六境的唐门长老,以及铺天盖地的门人弟子。
    论人数,唐门比无天宗还要多。
    论中层战力,唐门的六七境强者数量也明显压过无天宗一头。
    此时大业皇朝城外,对面军阵中足足有两个第八境——一个初期,一个中期。
    再加上三个七境压阵,这股力量放在任何一块战场上都是可以极速碾碎一流势力的存在。
    张尘站在城墙上,看著对面那黑压压的联合大军,脸色阴晴不定,方青却已经开始下令了。
    “传令下去,圣教所有驻守部队即刻拔营,放弃业都防御阵地,向北方全线撤退。大业皇朝太上皇,皇室重要成员,大业修士军队,全部隨圣教主力一同北撤。”
    张尘猛地转过头来,压低声音:“方教主,你真就这么撤了?我们两家联手不是不能打,你现在撤了,以后想再打回来就难了。”
    方青看了他一眼:“那药王谷自己留下?”
    张尘沉默了好一阵,药王谷自己留下,面对两个八境加三个七境再加天级上品宝器,別说贏,能不被打残都是奇蹟。
    他最终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方青的决定。
    城墙上,王影已经开始调度圣教军队撤出防御工事。
    城下无天宗和唐门的联军暂时没有进攻,厉枯很满意方青信守诺言,正老神在在地坐在阵前品茶,唐门门主则扛著锤子蹲在旁边,好奇地打量著业都城墙。
    趁著这段时间,大业皇朝的太上皇已经在圣教掩护下带著皇室和军队撤向北边。
    方青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圣教旗帜,转身下了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