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寺是待不下去了。
    妙玉的性子,让她待在发生了这种污秽之事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所以李瑾便安排人將她接到广陵驛,妙玉没多耽搁,收拾了仅有的几件素衣和一些她的茶具宝贝就上了马车。
    在马车车轮轆轆声响中,大明寺渐渐在妙玉眼中远去,最后隱入一片苍翠山色中,再也看不见。
    驛馆的西厢小院清静,妙玉被安顿在正房,屋內陈设简单雅洁,但是比她在大明寺的禪房好上太多。
    她坐在临窗的榻上,看著窗外一株开得正好的广玉兰发呆。
    直到脚步声和环佩轻响打破了寂静。
    门帘被挑起,鱼贯进来十几个丫鬟,个个衣著体面,举止规矩。
    她们手中捧著托盘,上面叠著衣裳,放著妆匣,珠光宝气,锦绣辉煌,瞬间將这素净的屋子映得满堂富贵。
    为首一个穿著水绿比甲的丫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地说道:“姑娘安好。这些是我家主人吩咐送来给姑娘的衣裳首饰,都是城里时兴的料子和款式。
    姑娘瞧瞧,若没有合心意的,或是有別的喜好,只管吩咐,奴婢们立刻去寻来。”
    妙玉的目光落在那些托盘上。
    青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海棠红绣折枝梅花的对襟褙子,再旁边是藕荷色、月白色、鹅黄色……綾罗绸缎,堆锦叠绣。
    还有那些妆匣,里头金簪、玉釵、点翠步摇、珍珠耳璫,琳琅满目,每一件都精致无比。
    妙玉看著这些华贵的衣裳和首饰,心里一痛。
    她此时,终於换成了世俗的想法去思量。
    他虽是我的有缘人,可那又如何呢?
    他不可能娶一个还俗的尼姑做正妻。
    即便他愿意,他的家族、门第也不会允许。
    而她呢?既无法再回到佛门,佛门清静地,不会再容下一个心已不净、身已染尘的破戒者。
    也无法真正融入世俗,谁会真心接纳一个做过姑子的女子?
    她成了不僧不俗、无处著落的异类。
    看这送来的衣裳首饰,他待她用心,或许真有几分怜惜,喜爱。
    可这份喜爱,在世俗规矩面前,又能有多少分量?
    至多,不过是纳入府中,给她一个侍妾的名分。
    想通这一关节,又想起师父说的那句福祸,想来就是应在此处。
    那日他脱口而出的“做客”,就让她生出不该有的欢喜和奢望。
    此刻被这冰冷的现实一激,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静静坐著,对那些衣裳首饰视若无睹,只轻声对那丫鬟说道:“有劳。先搁著吧,我有些乏了。”
    丫鬟们將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条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在门外伺候。
    ...........
    书房里,李瑾正与刘档头对著几封密函低声商议回京的路线与安排。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隨即是侍卫压低的声音:“殿下,妙玉姑娘传话,说想见您。”
    李瑾闻言,笑著说道:“请进来吧。”
    刘档头极有眼色,立刻將桌上密函一卷,躬身道:“卑职先去安排护卫事宜。”
    说罢便退了出去,路过门口时,对候著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下人们顷刻间退得乾乾净净。
    妙玉走了进来。
    她並未换上那些送去的衣裳首饰。身上仍是那身月白色的素袖袄儿,配著同色的白綾裙,脚下是月白缎子的弓鞋,纤尘不染。
    一头青丝照常梳成了妙常髻,髮髻外覆了一层半透明的白纱,轻柔地垂坠在肩后。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神情悲伤。
    进了门也不坐,只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尊无所適从的玉雕观音。
    李瑾知她性格如此,不会隨便坐別人坐过的位置,便朝她伸出手说道:“过来。”
    妙玉听话走近,在他书案前停下。
    李瑾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將人带得跌坐在自己腿上。
    妙玉並没有羞恼挣扎,甚至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便顺从地靠进他怀里。
    她侧过脸,轻声说道:“我来是同你告別的。”
    李瑾揽著她腰肢的手紧了紧,沉默著没有回应她。
    妙玉接著说道:“你今日说,请我去你家做客,我思来想去,怕是不成了。”
    “我这性子,孤僻古怪,不通俗务,也不懂人情,恐怕不被世俗中人所容,时日久了,难免让你为难,平添许多烦恼。”
    她终於转过脸看向李瑾,神情更加淒楚:“李公子,你的心意,我大概明白几分。”
    可我不会甘愿给人做侍妾的。即便那人是你也是不成。”
    她说完,將脸轻轻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我本是槛外人,红尘俗世,於我皆是牢笼。你若是喜欢这身皮囊,我便舍了给你。
    今夜之后,你我便消去这段孽缘,再没有更好了。”
    李瑾一直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她说完,他捏著妙玉的下巴,將她的脸转过来,迫使她看著自己。
    然后,在妙玉愕然睁大的眼眸中,他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妙玉浑身一颤,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可那力道微弱得近乎於无。
    她睁著眼,就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推拒的手,慢慢失了力气。
    她檀口轻启,生涩地试探著回应了一下。
    这一下,就点燃了燎原大火。
    李瑾的手臂猛地收紧,吻得愈发深入。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沿著脸颊流进两人相贴的唇间。
    李瑾尝到了那滋味,动作微微一顿,隨即吻得更深,將那咸涩一併捲入。
    又甜又咸,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才结束。李瑾稍稍退开,呼吸有些不稳,看著怀中人。
    妙玉仰著脸,俏脸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唇瓣被吻得嫣红水润,微微张著喘息。
    配上她的装扮,妙玉这一副菩萨落泪的样子,让李瑾差点心神失守。
    妙玉还沉浸在方才那个吻带来的眩晕中。
    李瑾將她那只素白的右手捉住,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拿起一支蘸好了墨的毛笔。
    “你……”妙玉怔怔地看著他將笔塞进自己手里,然后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她执笔的小手,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移动。
    笔尖落下,写下两个大字:李瑾。
    妙玉呆呆地看著那两个字在纸上显现,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李瑾鬆开手,任由毛笔滚落一旁,她將妙玉扶著,与自己对视。
    “重新认识下吧,本宫的名字叫李瑾。”
    “我说我家很大,可不是吹牛。”
    妙玉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不待她从这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李瑾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既然都看上了对方的皮囊,那就不要耽误大好时光了。”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稍一用力,便將这尊尚在震惊茫然中的玉菩萨,打横抱了起来。
    转身便朝与书房相连的內室走去。
    妙玉倚在他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那些身份、世俗、去留的思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衝击搅得七零八落。
    直到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內室床榻上,帐幔垂下,光线变得朦朧,李瑾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妙玉才仿佛惊醒一般,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等等……”她声音发颤,手抵在他胸前。
    李瑾停下动作,撑在她上方,低头看著她,眼里翻涌著欲望。
    看著他眼里的情慾,妙玉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鬆了力道。
    李瑾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妙玉闭上了眼,生涩而勇敢地,回应了他。
    屋內,红烛高烧,帐幔低垂,春光乍泄。
    “妙玉姐姐,歇会,我告诉你个巧宗儿。”
    “你……怎么学了……这么多……作践人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