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娥这个人,你很难用“好人“或者“坏人“来定义她。
    她的一生,是一部超级標准的底层逆袭大女主爽文!但写这部爽文的时候,她手上沾的血不多,脚下踩的人不少。
    她精明,她隱忍,她有权谋,她也有底线。
    她是宋朝歷史上唯一一个穿著龙袍去太庙拜祖宗的女人。
    注意,是唯一一个。
    武则天那是唐朝的,而且武则天是自己当了皇帝。刘娥没当皇帝,但她穿了龙袍。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我们先从她的出身说起。
    刘娥的出身,放在整个宋朝皇后群体里,毫无疑问能排倒数第一。
    她不是世家女,不是將门女,甚至不是良家女。
    她是个孤女,从小爹妈双亡,被寄养在外婆家。外婆家也穷,养不起,就把她嫁给了一个叫龚美的银匠。
    龚美是个手艺人,靠打银器为生。刘娥跟著他,学会了摇拨浪鼓招揽生意——没错,就是那种“咚咚咚,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的拨浪鼓。
    据说她摇拨浪鼓的技术相当好,声音清脆,节奏感强,放在今天,高低是个街头表演艺术家。
    后来龚美带著她离开四川,去了开封。开封是首都,机会是多,但消费也高。
    这不,机会马上来了。
    龚美的银匠生意不太好做,手头紧,一咬牙——把刘娥给卖了…
    卖给谁了呢?卖给了一个叫张耆的人。张耆是谁?是当时韩王的管家。
    韩王,就是后来的宋真宗赵恆。
    接下来的剧情,如果用今天的网络爽文来概括,就是:一个被卖了的摆地摊二婚女,被霸道王爷给看上了。
    赵恆当时还是个小年轻,二十出头,正是荷尔蒙旺盛的时候。
    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来自蜀地的女子——“蜀妇多才慧“,史书上是这么形容的。
    刘娥不仅长得好,还会唱歌,还会说故事,还会摇拨浪鼓。在那个没有抖音的年代,这种才艺就是顶级流量。
    赵恆把刘娥藏在了张耆家里,时不时跑去幽会。
    但这件事很快就被赵恆的爹——宋太宗赵光义知道了。
    赵光义勃然大怒。他倒不是反对儿子谈恋爱,他反对的是刘娥的出身。
    你堂堂大宋皇子,娶一个二婚的银匠老婆?还是个街头摇拨浪鼓的?这传出去,皇家的脸往哪搁?
    太宗下令:立刻把刘娥赶出去!
    赵恆捨不得。
    但他也不敢公开违抗老爹的命令。於是他想了个办法——把刘娥藏起来,藏得更深。
    这一藏,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刘娥就待在一个隱蔽的宅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赵恆偶尔偷偷去看她。她就在那间屋子里读书、学习、等待。
    这一等,就等出了一个未来的出色政治家。
    很多人以为刘娥靠的是美貌和运气。
    错了!错的非常离谱!
    美貌只能让你进门,运气只能让你走得快,但能让你走到权力巔峰的,只有本事!
    刘娥在那十五年里,没有虚度光阴。
    她读书,读得很杂,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甚至朝政典故,她都读。
    (用某部小说里的话来说,她读书把自己读成了陆地神仙!)
    她从一个摇拨浪鼓的街头艺人,变成了一个满腹经纶的才女。
    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等待。
    等待,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级的技能之一。
    很多人等不了,急吼吼地要出头,结果死在了半路上。
    刘娥等了十五年,等到了太宗驾崩,等到了赵恆即位。
    真宗一登基,立刻把刘娥接进了宫。
    但这时候,刘娥已经三十岁了。在古代,三十岁是绝对的高龄女人了。
    真宗的后宫里,年轻貌美的姑娘一抓一大把,那刘娥靠什么立足呢?
    靠脑子。
    她不爭宠,不闹事,不拉帮结派。她对谁都笑眯眯的,对郭皇后恭恭敬敬,对其他妃子客客气气。
    真宗喜欢她,她就陪著;真宗忙了,她就退下。这种姿態,在后宫那种刀光剑影的地方,简直是一股清流。
    但清流归清流,没有儿子,一切都是白搭。
    接下来的剧情,上一章已经讲过了。刘娥把孩子抱过来,当成自己的儿子抚养。真宗顺水推舟,刘娥母凭子贵,终於在大中祥符五年,公元1012年,正位中宫,当上了皇后。
    这一年,她四十四岁。
    四十四岁当皇后,在这整个中国歷史上都是罕见的,加起来俩手都能数过来。
    但刘娥这个皇后,当得和別人不一样。別人当皇后,主要工作是管理后宫、生孩子、爭宠。
    刘娥当皇后,主要工作是——帮皇帝处理朝政。
    因为真宗的身体越来越差。
    真宗这个人,我们在上一卷里已经是老熟人了。
    澶渊之盟后,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王钦若一句“城下之盟“,把他刺激得不轻。
    为了证明自己,他开始搞“天书封祀“运动,东封泰山,西祀汾阴,大兴土木,劳民伤財。
    但真宗身体底子不好,折腾了几年,病倒了。从大中祥符末年开始,真宗就经常臥床不起。朝政怎么办?交给刘娥。
    刘娥开始批奏章,见大臣,处理军国大事。
    她处理得怎么样?史书上用了四个字:“周谨恭密“。意思是:周到、谨慎、恭敬、縝密。
    这八个字,看著简单,做起来极难。
    周到,是不漏事;谨慎,是不出错;恭敬,是不越权;縝密,是不留把柄。
    刘娥在真宗还活著的时候,就把这八个字做到了极致。
    她从来不以“朕“自居,从来不公开反对真宗的意见,但她会在真宗耳边,用温柔的声音,把一件事的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
    真宗觉得她说得对,就按她的意思办。大臣们觉得这是皇帝的意思,纷纷执行。
    刘娥就这样,在真宗朝的最后几年里,实际上掌握了朝政大权。
    但有人不干了。
    谁?另一位老熟人——寇准。
    寇准这个人,我们在上一卷里已经说过了。他是皇帝的刀,刚直,锋利,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他看到刘娥干政,心里很不是滋味。在他看来,后宫干政?那还得了!亡国之兆啊!
    武则天就是前车之鑑。
    寇准开始行动。他联合了太监周怀政,准备搞一场“逼宫“——让真宗下詔,扶太子监国,把刘娥的权力架空。
    这件事如果成了,刘娥的政治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但我们的寇相爷有个毛病——太急。
    他做事风风火火,恨不得今天想干,明天就办成。
    结果消息走漏,刘娥抢先一步,联合丁谓、曹利用等人,反將一军。寇准被贬,周怀政被杀,太子监国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这场斗爭,史称“天禧党爭“。
    寇准输了。他输在了哪里?输在低估了一个女人的耐心。
    寇准以为政治是快刀斩乱麻,刘娥却知道政治是滴水穿石。
    你急,我不急。
    你刚,我柔。
    你进,我退。
    退到最后,你进无可进,我却还在原地。
    寇准被贬后,刘娥的地位更加稳固。
    真宗驾崩前,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指著刘娥,意思是:我把儿子和江山,都交给你了。
    乾兴元年,公元1022年,二月,真宗驾崩。十三岁的赵禎即位,刘娥垂帘听政。
    这一垂帘,就是十一年。
    垂帘听政,在宋朝不是新鲜事。真宗即位初期,太宗的皇后李氏(明德李皇后)也短暂地垂过帘。
    但刘娥这个帘子,垂得和別人不一样。
    她垂得很有野心。
    明道二年,公元1033年,也就是刘娥生命的最后一年,她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她问大臣:“唐之武后是什么样的女主?“
    这句话一出口,满朝文武嚇得腿肚子直转筋。
    武则天是什么人?中国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这个时候问武则天是什么样的女主,啥意思?这娘们莫不是也想当皇帝?
    大臣们面面相覷,没人敢接话。最后,有个叫鲁宗道的大臣站出来说:“唐之罪人也,几危社稷。“
    意思是:武则天是唐朝的罪人,差点把国家搞没了。
    刘娥听了,沉默了很久。
    她最后没有称帝。但她做了一件比称帝更刺激的事——她穿上了龙袍。
    不是普通的龙袍,是“袞服“。袞服是皇帝祭祀太庙时穿的礼服,上面绣著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是天子专属。
    刘娥让人按袞服的规格,给她做了一套,只是稍微减了几样纹饰,然后穿著它,去太庙祭拜赵家的列祖列宗。
    那一天,刘娥站在太庙的殿堂里,身穿龙袍,头戴凤冠,身后是满朝文武。
    她看著赵家祖宗的牌位,心里在想什么?史书没有记载。
    也许她在想:我刘娥,从一个摇拨浪鼓的孤女,走到今天,值了。也许她在想:你们赵家的江山,没有我,早就乱了。
    但她终究没有跨出最后一步。她没有改国號,没有称帝,没有杀赵家的人。
    祭拜完太庙,她脱下龙袍,换回太后的礼服,继续垂帘听政,直到三个月后病逝。
    后世评价她:“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
    这句话是极高的评价。吕后是汉朝的狠角色,把戚夫人做成了人彘;武则天大家更熟悉,是唐朝的猛人,杀儿子、杀孙子、杀大臣,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娥有她们的才能,却没有她们的狠毒。
    她执政十一年,做了很多事:终结了真宗朝劳民伤財的“天书运动“,整顿吏治,发行交子(世界上最早的纸幣),兴修水利,提拔了一批能干的大臣。
    她对仁宗,也是真心实意地培养。
    她给仁宗请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治国理政。
    仁宗小时候调皮,她也会严厉训斥。仁宗对她,是又怕又敬,感情复杂。
    当然,她也有缺点。她重用外戚,把哥哥刘美的儿子们个个封官。
    她排挤异己,寇准、李迪等反对派被她一贬再贬。
    她隱瞒仁宗身世,让李宸妃一辈子没能听儿子叫一声娘。这些事,她做得並不光彩。
    但你要她怎么做呢?把权力还给十三岁的仁宗?
    让朝堂上那群如狼似虎的大臣们各自为政?
    还是让李宸妃出来当太后,两宫並立,天下大乱?
    刘娥选择了最现实的那条路:自己握著权力,把仁宗养大,把国家治好。
    这条路有私心,但也有公心。她不是一个圣人,她是一个在男权社会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
    她死后,仁宗给她上諡號:“章献明肃皇后“。“章“是表彰她的才华,“献“是表彰她的贤德,“明肃“是表彰她的威严。
    四个字,概括了这个女人的传奇一生。
    刘娥的故事讲完了。但仁宗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坐在大庆殿的御座上,前面垂著一道珠帘,帘子后面坐著他的“大母亲“。
    他不能亲政,不能做主,甚至不能知道自己的亲妈是谁。他就这样,在珠帘后面,等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他到底经歷了什么?他是如何从一个小傀儡,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大宋皇帝的?
    下一章,我们来说说这个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