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禎。
    他十三岁。
    他当了皇帝。
    按理说,这应该是人生巔峰。十三岁,放在今天,刚上初一,正为期中考试发愁。
    而赵禎已经穿上了龙袍,坐在了全天下最豪华的一把椅子上——大庆殿的御座。
    但问题是,这把椅子太高,他的脚够不著地。龙袍的袖子太长,他得把手缩在里面,才能扶住两边的龙头扶手。
    更关键的是,底下黑压压跪著的那些紫袍大员,没一个看他的。
    他们在看御座右边。
    那里垂著一道珠帘。
    帘子后面坐著一个女人——他的大娘娘,刘娥。
    ……
    刘娥不是他亲妈。
    但此时,明面上只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刘娥、已经驾崩的宋真宗、正在永定陵守陵的李婉仪、以及那个称病不临朝的八王爷。
    其实这早已经是朝堂宗室圈內公开的“秘密”。
    对十三岁的赵禎来说,刘娥就是天。是天上的太阳,也是天上的雷。
    司马光后来写回忆录,说刘娥对仁宗“动以礼法禁约之,未尝假以顏色”。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一天到晚拿规矩捆著他,从来没给过一个笑脸。
    这很好理解。刘娥自己就是底层爬上来的,她太清楚这皇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
    她必须把赵禎打造成一个完美的皇帝,至少看上去要完美。
    走路不能歪,说话不能飘,吃饭不能挑,连表情都不能有太多变化。
    说白了,她要把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训练成一台標准的皇帝机器。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
    赵禎小时候有风痰之症,身体不太好。刘娥觉得虾蟹海鲜性寒,吃了要坏事,於是下令:宫里不许给皇帝吃海鲜。
    这一下,赵禎崩溃了。
    十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不让吃海鲜?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於是他去找小娘娘。
    小娘娘姓杨,是刘娥的闺蜜,也是真宗的妃子。刘娥忙的时候,就把赵禎交给她带。
    赵禎管刘娥叫“大娘娘”,管杨氏叫“小娘娘”。大娘娘是班主任,小娘娘是生活委员。
    大娘娘严厉,小娘娘温柔。大娘娘不让吃,小娘娘偷偷给。
    据说有一天,赵禎实在馋得不行,跑到小娘娘那里哭诉。杨淑妃心疼啊,偷偷让人煮了一锅虾蟹,看著赵禎狼吞虎咽,一边看一边嘆气:“太后何苦虐吾儿如此。”
    这话后来传到了刘娥耳朵里。
    刘娥什么反应?史书上没写。但我想,她大概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因为在她看来,这是必要的管教。慈母多败儿,尤其是在皇宫这种地方。你今天让他吃虾,明天他就能翻天。
    但赵禎不这么想。
    在那个孩子的眼里,大娘娘就是那道珠帘——威严,冰冷,挡在他面前,让他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小娘娘则是珠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光,温暖,但微弱。
    而且这道光,隨时可能被帘子挡住。
    ……
    除了吃,还有学习。
    真宗在世时,就给七岁的赵禎配了豪华教师团:晏殊、孙奭、冯元。
    晏殊,后来写“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那位,当时是个青年才俊,教书一流。
    孙奭是个老学究,专治《诗经》《春秋》,开口闭口就是礼义廉耻。
    冯元精通儒学经典,属於行走的图书馆。
    这三个人,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文坛泰斗。
    他们教给赵禎的,是四书五经,是治国之道,是做一个仁君的基本素养。
    但赵禎真正学到的“政治课”,却是每天坐在珠帘后面,看刘娥怎么处理朝政。
    他看著刘娥怎么把丁谓从宰相的位置上拉下来,一路贬到崖州——就是今天的海南三亚。
    丁谓当年多威风啊,真宗朝的红人,结果刘娥说贬就贬,连贬三次,最后死在了海南岛。
    他看著刘娥怎么对付那些催她还政的大臣。
    有人上书,她就装没看见。
    有人跪在门口哭,她就让人把他扶出去。
    范仲淹,就是那个后来大名鼎鼎的范文正,上书说皇帝长大了,该亲政了。
    刘娥看了奏章,往旁边一扔,没理。范仲淹又上,刘娥还是没理。最后范仲淹被贬出京,去了地方。
    赵禎就坐在帘子左边,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大臣们向帘子后面躬身奏事,看著刘娥在帘子后面淡淡地说“准”或者“再议”。他偶尔被问到意见,就低著头说:“依大娘娘所言。”
    这句话,他说了十一年。
    ……
    但如果说朝政上的压抑还可以忍受,那么婚姻上的包办,则真正刺痛了一个少年天子的自尊心。
    天圣二年,公元1024年。赵禎十五岁。
    刘太后要给他选皇后。
    皇帝选老婆,按理说应该是皇帝自己的事。但赵禎很快发现,在这件事上,他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候选人有三个。
    第一个,四川富商王蒙正的女儿王氏。史书上记载,此女“姿容冠世”,漂亮得不像话。赵禎一眼就看中了。
    十五岁的少年,喜欢漂亮姑娘,这有什么错?
    但刘太后看了一眼画像,说了四个字:“妖艷太甚,恐不利少主。”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接下来的操作,让赵禎目瞪口呆——刘太后把王氏许配给了刘从德。
    刘从德是谁?刘太后的前夫龚美的儿子。换句话说,是赵禎名义上的“哥哥”。
    你可以想像一下赵禎的心情。
    就好比你上高中,看上了隔壁班班花,回家跟你妈说。你妈说:“这姑娘太漂亮,不適合你。”然后转手把她许配给了你继兄。而且你还得笑著去参加婚礼,送上一份厚礼。
    赵禎不敢反抗。他退而求其次,说那张氏也不错。
    刘太后又否了。理由是张氏家世不够显赫,只封了个才人。
    最后,郭崇的孙女郭氏被立为皇后。
    郭氏出身將门,性格刚烈,最重要的是——她对刘太后言听计从。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註定了是个悲剧。
    郭皇后仗著有刘太后撑腰,在后宫横行霸道。她不让赵禎亲近其他妃嬪,监视皇帝的行踪,稍有不满就摔杯子。
    赵禎对她毫无感情,但只能忍著。
    忍。
    这个字,成了少年天子这十一年里最常做的事。
    他忍著刘太后的严厉管教,忍著郭皇后的骄横跋扈,忍著不能亲政的憋屈,甚至忍著不知道自己身世的痛苦。
    成天面对著异样的眼光与流言,这位少年天子不止一次的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是的,全天下人都知道李宸妃是他的亲妈,就他一个人不知道。
    他管刘娥叫大娘娘,管杨淑妃叫小娘娘,每天给大娘娘请安,听大娘娘训话,却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母亲正在永定陵为先帝守陵,孤独地等待死亡。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我们无从得知。
    我们只知道,在那十一年里,赵禎表现得像个完美的傀儡皇帝——读书勤奋,待人宽厚,不发脾气,不越雷池一步。
    但完美的表象下,是一颗被压抑到极点的心。
    ……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
    赵禎从十三岁长到十八岁,又长到二十岁、二十三岁。刘太后一次次推迟还政的时间。每次有大臣提起,她就装听不见,或者打个哈哈:“皇帝还小,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明道二年,公元1033年。
    这一年三月,刘娥病重。
    她躺在慈寿殿的床上,看著跪在面前的赵禎。这个她已经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如今已经二十四岁,长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
    她心里在想什么?是愧疚,是不舍,还是对这个权力的最后留恋?
    没人知道。
    她临终前留下遗詔,要赵禎尊杨太妃为皇太后,保庆皇太后。这是她为赵禎做的最后一件事——她知道赵禎和小娘娘感情深,让小娘娘继续照顾他,她放心。
    三月二十九日,刘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赵禎哭了。
    不管刘娥是不是他亲妈,这二十年来,她是唯一一个以母亲身份陪伴他的人。从教导他读书写字,到扶持他坐稳皇位,刘娥尽到了一个养母几乎全部的责任。
    她的严厉,她的控制,她的隱瞒,在这一刻都被死亡冲淡了。
    但眼泪还没擦乾,一个人就出现了。
    八大王赵元儼。
    这位皇叔在真宗死后“称疾不朝”,躲了刘娥十几年,像个透明人。偏偏在刘娥咽气的那一刻,他的病好了。
    他走到赵禎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了那句话。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把赵禎劈傻了。
    二十四岁。他当了二十四年的皇帝,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的亲妈不是那个刚死的大娘娘,而是另一个姓李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一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前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赵禎崩溃了。
    后来的事,我们在第一章已经说过了——刘娥没有害死他的母亲,那些传言全是假的。
    他走到刘娥的遗像前,长嘆一声:
    从这一刻起,大娘娘一生清白。
    但赵禎心里的窟窿,却再也没能填上。他叫了二十多年的娘,不是他亲娘。
    他真正的娘,一辈子没听过他叫一声妈。
    ……
    亲政之后,赵禎以为自己自由了。
    珠帘撤了,大娘娘不在了,他终於可以自己做主了。
    他坐在御座上,看著底下跪倒一片的大臣,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动——我要干点自己的事。
    但他很快发现,有些东西,比珠帘更难撤掉。
    比如郭皇后。
    那个刘娥硬塞给他的女人,在他亲政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她依然监视他,依然摔杯子,依然不许他亲近其他妃嬪。
    终於,在一次爭吵中,她动了手。
    据说当时是为了尚美人的事。郭皇后衝过来要扇尚美人耳光,赵禎上前拉架,挡在中间。然后——“啪”。
    那一巴掌没扇到尚美人,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赵禎的脖子上。
    史书上写的是“后误批上颈”。
    赵禎摸著脖子,愣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从来没挨过打。现在亲政了,堂堂天子,居然被自己的皇后打了一巴掌。
    他看著镜子里二十四岁的自己,第一次意识到:
    就算珠帘撤了,他的牢笼,也远没有结束。
    那么,这个敢打皇帝一巴掌的郭皇后,她的结局会怎样?仁宗这桩包办婚姻,又將如何收场?
    仁兄们下一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