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百盛
    门內传来了一声平淡的“进来”。
    林轩便推门而入,书房不大,书架占了整整三面墙,而正中央,一个看著极为年轻的男人正在低头处理公务。
    没有披甲,没有官袍,甚至没有任何威势,只是一身简单青衫。
    桌上堆满公文,男人头也不抬,一边批阅一边说道:“王乙。
    “”
    王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学生听著呢。”
    李百盛头也不抬,声音冷淡:“令尊前几日来信,让我好好管教你。”
    王乙脸色瞬间一白,眼珠乱转。
    男人继续批阅公文,语气平静。
    “听说为了一个青楼女子,险些气死你爹?”
    王乙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学生知错了。”
    男人终於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王乙的脸上。
    仅仅一眼,王乙便觉得像被彻底看透。
    “既然知错,那就滚去校场去练枪。”
    王乙如蒙大赦,逃一般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直到这时,男人的目光才缓缓落到林轩身上。
    四目相对,林轩心中微微一震。
    这是一双极特別的眼睛,平静、深邃,又极具吸引力。
    李督师看著林轩,缓缓开口道:“你就是林轩?”
    “学生正是。”
    李督师:“听说你十五岁通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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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轩:“运气不错。”
    李督师:“你觉得大晋如何?”
    “病了,但还没病死。”
    “病在哪儿?”李督师问下这句话后,林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督师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数息之后林轩才缓缓开口:“没钱,没粮,没人。”
    “为何没钱,没粮,没人?”
    林轩:“因为朝廷丧失了掌控力。
    “
    “朝廷丧失了掌控力?”
    李百盛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可若有熟悉他的人在此,便会知道这位督师已经真正来了兴趣。
    林轩点头:“是的。”
    “继续说。”李百盛放下手中的毛笔,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
    林轩沉吟片刻,隨后开口:“百姓种粮却不愿纳税,地主收租却层层隱瞒。
    所以地方收不上税,朝廷就拿不到银,军队就拿不到餉。
    军队战力下降,边关失守。
    边关失守,百姓流亡,流亡增加,赋税更少。
    於是形成恶循环。”
    话音落下,书房安静了许久。
    李百盛没有说话,因为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可问题在於知道是一回事。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够看明白,又是另一回事。
    “那你觉得如何解决?”李百盛再次发问。
    林轩却摇了摇头:“学生不知道。”
    他没有夸夸其谈,如果接下来大谈改革方案,反而会显得很轻浮。
    一个十五岁的总旗,若连天下病灶都能治,那满朝文武算什么?
    必然会给这位武圣留下很差的印象。
    李百盛眉头微挑:“哦?”
    林轩哑然一笑:“学生只是个总旗,连一县之地都管不了,討论天下之事,未免有些纸上谈兵。
    学生只知道病在哪里,至於如何治病,学生还没那个本事。”
    李百盛忽然笑了,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因为这个回答,比之前的回答更让他满意。
    年轻人容易犯的错误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而林轩恰恰相反,他能看见问题,也知道自己暂时解决不了问题。
    李百胜缓缓起身,身形頎长,看起来不像纵横沙场的武圣,反倒像一位教书先生。
    他走到窗边,望著总督府外的天空。
    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本督这些年都听过多少答案吗?”
    林轩拱手“学生不知。”
    “有人说杀贪官,有人说换皇帝,有人说轻徭薄赋。”
    李百盛轻轻摇头。
    “他们说的都不算错,但都太浅。”
    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林轩:“你说朝廷失去了掌控力。
    这句话我喜欢。”
    林轩没有接话,李百盛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持续了十余息。
    寻常少年被一位总督如此注视,恐怕早已额头见汗,可林轩神色依旧平静。
    终於李百盛再次开口:“抬起头来,看著我。”
    林轩抬头。
    李百盛忽然问道:“所你是县令,县中豪强隱田避税,百姓饿死路边,你怎么办?”
    林轩听完並没有立刻回答。
    县令、豪强、隱田、饿殍。
    看似简单,实则是把天下的问题缩小到了一县之地。
    沉思片刻之后,林轩才缓缓开口:“先查。”
    “如何查?查什么?”
    林轩道:“豪强敢隱田,说明县衙已失去威信,一个县令刚到任,人生地不熟,谁是豪强的人,谁是朝廷的人都分不清,贸然动手,死的多半是自己。”
    李百盛没有说话。
    示意他继续。
    林轩道:“所以第一步是摸清楚情况,县里有多少田,豪强占多少,百姓占多少,税银流向哪里,胥吏听谁的,地主之间是否有矛盾,都需要查。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不能不搞清楚。”
    李百盛微微点头:“查清楚以后呢?”
    林轩回答:“分化,最大的豪强未必危险,联合起来的豪强才危险,只要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就能拆开。”
    李百胜眼中终於露出几分讚赏,这已经不是少年人能说出来的话了,这是地方官做事儿的思路。
    “找弱的拉拢,找贪的敲打,找跋扈的立威。
    让他们彼此猜忌,让他们觉得朝廷还有力量,等到县衙重新站稳脚跟,在一点一点丈量田亩,追回税赋。”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林轩微微一怔:“没有人教我。”
    “没有人教你?”
    李百盛似笑非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懂豪强,胥吏、田亩、税赋,还懂分化制衡,你告诉我无人教你?”
    林轩沉默片刻:“学生只是悟得多些,之前有个百户看中了我家地,但看我走的和另一个百户很近,也就放弃了图谋我家地的想法。
    如果他们俩都想要我的地,那我家的地肯定是保不住的。
    ,“不错,你由小见大的能力倒是很强。”李百盛眼里闪过一丝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