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隆的引擎轰鸣衝散晨雾。
    两辆废土越野前后紧咬,轮胎碾过路面碎石,扬起两道黄尘尾巴,朝著聚集地外疾驰而去。
    很快,车头撕开朦朧灰雾,远处路口关隘的三米石墙横亘眼前。
    抬眸细看,石墙拱门处。
    那两座镶嵌铁门铁窗的二层碗形石堡,和缠满铁丝倒刺的粗木柵栏,在薄雾中隱约可见。
    石堡前的弧形沙袋掩体后,还能看到十来道背著枪枝的人影走动。
    不时会有人影上前,將骑著二八大槓的倖存者拦下,从倖存者手中接过些什么,隨即朝著身后挥手放行。
    李策轻按两下喇叭,提醒后面越野减速,隨后缓踩剎车降低车速,嘴上介绍道:“江哥,前面就是聚集地的前哨关卡。”
    “进出都需缴纳一枚微光符文石,作为关卡人头税。我们有五人,就要按规矩缴纳五枚微光符文石。”
    江寒早已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盯远处人影挎著的枪械轮廓,沉声道:“领头的什么性格?这些人会不会没事找事?”
    眼前晃动的枪影,让他略有鬆弛的危机感骤然应激。问话还未出口,手已探入衣兜,紧紧握住了那把92式警枪。
    同时左手紧握哑光微弧的消防斧柄,整个身形无声绷紧,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无形的危险气息弥散开来。
    李策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握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他微微偏头,忙声道:“江哥放心,管事的叫唐季,退伍兵出身,很有原则性的一个人,不会主动找人麻烦。”
    “只要不主动生事,交了关卡税后,就会被放行。”
    江寒轻轻頷首,没有说话,目光紧紧凝视弧形沙袋后的几道人影。心中对掌握超凡之力的想法,愈发迫切起来。
    也不知內城神殿的神隱药剂,效果怎么样?能不能有效解决,冥想汲取灰雾原质时的精神污染问题?
    还有真理冥想法,对灰雾污染的抗性强不强?能不能解决,或者说压制精神污染后的理性崩溃?
    如果灰雾对精神的污染无法避免,甚至是不可逆的!自己能否强化『理性』和『精神抗性』这两个概念来与之对抗?
    思考没一会儿,两辆越野已经来到关卡前停下。
    一个肩挎槓桿步枪、身穿军绿工装的中年男人走到窗前。他透过玻璃裂缝,朝车內扫了一眼,声音平淡道:“两枚微光符文石。”
    江寒压下心中思绪,摇下车窗,伸手从公务包中抓出五枚递了过去:“后面那辆车內还有三人,加起来一共五枚。”
    中年男人伸手接过,迈步来到后面越野车窗前,偏头扫了眼车內的老钱三人,点点头,抬手朝著身后摆手道:“放行!”
    话音落下,粗木柵栏被人搬开。
    李策连忙缓缓给油,车辆不紧不慢地驶过石墙拱门。
    “江哥,坐稳了!”
    “前面是盘山窄路,很急也很险,而且有很多坑洼地段。”
    李策提醒了一句,瞥了眼后视镜,见后车跟上,当即缓缓提速,很快便飆到了四五十码。
    老钱见状,连忙猛踩油门,引擎发出震耳轰鸣。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狭窄的盘山窄路上咬著尾巴疾驰。很快便越过几辆二八大槓,驶离了青山聚集地。
    江寒收回目光,紧绷的身形放鬆下来。他右手搭在焊满铁皮的门框上,平静眸子扫视著沿途地貌。
    內侧是铁褐色的陡峭山壁,裸露的岩石上布满裂痕,仿佛隨时都会剥落砸下来。
    外侧山体同样陡峭,山路窄道勉强能容下两辆车交错,没有护栏,稍一偏头就能望见那灰雾瀰漫、深达数百米的悬崖深谷。
    放眼眺望,远处山峦松涛翻涌,脊线锋利如弯刃。
    层层叠叠,一座矮过一座,逐次降低,呈弧线收拢,在天边围出看不见边际的斜坡盆地。
    更远处则被灰雾笼罩,只隱约透出一角城市的模糊轮廓,细节尽数隱没於翻涌的灰雾中,让人看不真切。
    李策专注开著车,见江寒一直在沉默观察,也就全程保持著安静。
    两辆废土越野沿著盘山窄路蜿蜒而下,转过一个又一个急弯,中途几次减速避让,惊险平稳地行驶了半个多小时。
    终於,远处鸟鸣洞峡谷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渐渐清晰起来。
    “江哥,鸟鸣洞黑市到了。”李策嘴上提醒一句,轻点剎车放缓车速,避让著往来的倖存者和车辆。
    江寒微微頷首,带著好奇又警惕的目光四下打量。眼前一切,都透著废土世界那种奇异而粗糲的秩序感。
    峡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中间只留一道狭窄的裂口通道。谷口两侧立著哨塔,上面有持枪守卫,冷漠扫视著下方车流。
    山野间,碗形的石堡错落排布,规划得颇为齐整。稍远的偏僻空地上,散落著十几个用防雨布草草搭起的简易帐篷。
    巨大的露天停车场,围著一圈锈蚀的铁皮、报废的车壳、还有缠满倒刺的粗木柵栏,里面各种废土风格的改装车辆挤作一团。
    街道屋巷间人影攒动,有身穿拼凑护甲、手持改装枪械的护卫巡游。喧嚷声、叫卖声此起彼伏,隔著老远就能听见。
    李策放慢车速,和老钱驾驶的越野,一同缓缓驶入了露天停车场。左转右转的找了一整圈,最终在角落处找到了两个空车位。
    停车,熄火,拉手剎,砰砰砰的关门声接连响起。
    前方屋巷街道上,黑市的喧囂与压迫感实质般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著柴油、血腥和劣质菸草的气味。
    李策、老钱、马季霄、程舒四人各自提著把砍刀,来到江寒身后分散站好,目光警惕的四下扫视。
    江寒提著公务包,神情谨慎的四下打量。
    突然,他目光一凝,紧盯远处人流中的一道人影。骑士甲,骑士剑,外罩一件黑色兜帽斗篷。
    老钱察觉到江寒目光,连忙顺著目光望去。
    他看清那道人影的瞬间,神情不由一紧。当即上前半步,低声道:“江哥,那人多半是位神殿骑士,咱们最好避著点。”
    李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的提醒道:“不一定是神殿骑士!”
    “也可能是披著骑士皮的序列法师,神圣牧师,灰雾使徒,甚至可能是外神途径的异教徒!未使用超凡能力前,一切皆有可能。”
    马季霄连忙点头附和:“没错,这群诡秘而危险的序列超凡者阴的没边。为了隱藏自身序列,甚至会偽装成普通倖存者。”
    江寒眉梢微挑,转身看著几人,好奇道:“你们好像对序列超凡者很了解,这些信息是从哪里听来的?”
    话音落下,四人都是一脸的惊诧神情。
    老钱见江寒蹙起眉头,迟疑著开口道:“江哥,灰雾降临那会儿,有关诡异、灾兽、序列超凡者的消息,不是天天播么?”
    “哪怕到了现在,每晚六点的方舟电台,依旧会播报相关內容。”
    “前天广播中,不是还说了尸诡有进化为一阶诡异的潜力么?专家组还建议我们晚上不要回应,不要开门,不要和尸诡对视。”
    马季霄试探著开口问道:“江…江哥……你们车队在迁徙途中,难道没有序列超凡者的保护?”
    李策敛去眼底异色,没好气的白了这傢伙一眼:“怎么可能!要是没有序列超凡者的保护,江哥所在的车队也到不了青山聚集地。”
    “原来如此……”江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並不在意几人怎么想,只要能解决心中疑问,补全缺失的常识就行。
    突然,他见程舒眼神失焦,神情拧巴夹杂著刻骨痛恨。
    江寒双眼微眯,眸光瞬间变得幽深起来:“程舒,你这是想起了什么?怎么一脸拧巴的痛恨表情?”
    程舒喉结滚动,收敛脸上神情,声音发紧道:“回……回江哥,我想起迁徙路上,遇到的那场序列超凡者间的战斗了。”
    “哦?说来听听。”江寒一下子来了兴趣。
    老钱,包括李策和马季霄都是一脸好奇的望来,显然这是独属於程舒知晓的重要信息。
    程舒很想拒绝,可契约之力如无形锁链,將她的思绪猛地拽向记忆深处,回到了那段刻骨铭心的逃亡迁徙经歷。
    她那张姣好的杏眼圆脸上,神情如走马灯般变换著,不甘,苦涩,到刻骨痛恨,最后只剩下自我厌弃的茫然枯寂。
    稍作沉默后,声音乾涩的缓缓道:“车队迁徙来青山市的途中,我结识了一个很帅气的傢伙。”
    “他叫赵北辰,比我小几岁,很阳光圣母的一个人。”
    “整天穿著一身擦得鋥亮的骑士甲,嘴里嚷嚷著信仰圣光,捍卫圣光,保护弱者,怜悯世人,战心永燃什么的。”
    “听著很中二,可他却一路守护著车队前行。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他总是高喊著怜悯世人,战心永燃,提著骑士剑就冲了上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被他救过太多次的原因,阅男无数的我,竟然渐渐喜欢上了那个中二阳光的傢伙。”
    “我开始主动关心他,靠近他,为他煮饭,为他洗衣,关怀备至的照顾著他的一切。”
    “或许是感动於我的默默付出,也或许是不想占便宜……”
    “后来他开始教我剑术,教我如何在灰雾中生存,甚至教我如何杀人……渐渐的我们睡在了一起。”
    程舒语气一顿,脸上爬满了苦涩:“本以为……他將会成为我未来的依靠。可我发现……这混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嘴上高喊著怜悯世人,暗地里却对车队的每一个女人都『关怀备至』!我恨他!可逃难迁徙的路上,我又不得不依靠他活命。”
    “况且……我一个做公关出身的,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別人渣呢。我慢慢放下无用的情爱,將他当成工具,也成为了他的工具……”
    “直到……审判神殿的人找上门,我才彻底看清那混蛋的底色。”
    “面对四名神殿骑士,和二十几名持枪武装人员的围杀。他不在高喊怜悯世人,战心永燃!”
    “而是身套黑光护罩,左手引雷右手控火,嘴里喊著『左邻右火,雷公助我』!一战坑杀了四名神殿骑士,以及二十几名持枪大汉。”
    “后面,他更是丧心病狂的屠杀了车队所有人,包括那些被他『关怀备至』的女人。只有我侥倖躲在残骸里,捡回一条命……”
    “他最后还是找到了我,面对我歇斯底里的恐惧质问,他並没有杀我,而是眼神玩味的咂嘴道:小舒啊,你真的很傻,也很润!”
    “还有,这恐惧憎恨的眼神,简直迷人极了。”
    “可惜……神殿的疯狗咬得太紧,不然啊,我真想陪你演完这段可歌可泣的生死爱恋。”
    “他最后转身走向了灰雾深处,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带著这份恐惧憎恨……好好活下去,我们还会再见的。”
    “嘶~”听完程舒的讲述。
    老钱、李策、马季霄三人齐齐暗抽了口凉气,同情程舒遭遇的同时,也对那狠辣无情的赵北辰充满了忌惮。
    马季霄忽然眉头一紧,像是记起了什么。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等等,你不是在金海湖公馆做的公关经理么?这逃亡迁徙来青山市的经歷,怎么来的?”
    程舒捋了捋额前碎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灰雾降临前我因一位重要客户的邀请,飞了趟隔壁的平夷市。”
    她偷偷看了眼沉思中的江寒,心中涌动著深深的忌惮和恐惧。
    契约之力的约束下,她竟然半分不由己,將烂在肚子里的那段梦魘经歷,一字不落地全倒了出来。
    江寒深深看了程舒一眼,將刚刚的讲述牢牢记下。他有预感,这个叫赵北辰的傢伙,一定会找来,而且会弄出大动静。
    他甚至动过將程舒直接灭杀的念头,可最终还是理性的压了下去。
    並非是心生不忍,亦或是同情对方这段遭遇,而是他自己也对神殿充满了忌惮。彻底看清棋盘局面之前,任何一枚棋子都不该过早离场。
    况且拥有强化天赋的自己,何须畏惧一个赵北辰?
    见过最深黑暗的毒株,更有可能开出最致命的毒花。多加淬炼打磨,未来或许能成为让敌人胆寒的利刃!
    江寒收敛思绪,见马季霄还想追问,轻轻拍掌打断道:“好了,都动起来,抓紧把车上的杂物搬去黑市卖掉。”
    老钱隱晦瞥了眼三人,微微弯腰,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江哥,您就在车上歇著,卖杂物这点琐事,交给我们来办就成。”
    说著,他已经转身拉开后车门,不顾身上伤势,嘿咻一声,扛起綑扎好的砍刀钢管,满脸堆笑的候在一旁。
    “对对对,江哥在车上歇著就成,这点琐事交给我们。”
    马季霄脸色一黑,心中低骂了句显眼包,连忙堆起笑脸,来到车门前,將包好的被褥衣物全都搬下车。
    李策和程舒见状,也都积极的行动起来。很快车上的大半杂物,就都被四人肩扛手提的搬了下来。
    江寒见状,微笑頷首道:“行,那我就在这里看著车。你们快去快回,要是遇到麻烦就让人回来通知我。”
    “好的,江哥。”老钱四人应了声,转身带著沉甸甸的杂物,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了远处人流攒动的石堡屋巷。
    江寒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他隨手掀开储物盒摸出包磨砂,食指在烟盒底轻轻一弹,一支烟便利落地跳出。低头叼上,点火,深吸一口。
    他缓缓呼出口烟雾,深邃目光透过翻涌烟雾,望向远处人流攒动的街巷,万千心绪如这烟雾般无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