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4180字)
    球落下。
    入江的发球乾净利落,外角,速度中等。
    三津谷的脑子里那条曲线早就画好了。
    外角,七成八。
    他提前半步到位,侧身,正手平击。回球笔直,压向入江反手位深处。
    入江横移接球。
    挥拍动作平平无奇,没藏半分花招。
    可在拍面吃住球的那一剎那,他的手腕往里收了一收。
    球飞回来。
    三津谷迎上去,手指传来黏腻的触感。
    球在拍面上多赖了零点几秒,他的发力点就错开了。
    下一拍慢半拍,脚没跟上,球软软地掛过网,落点浅了。
    入江上前,轻截一板。
    “15:0。”
    三津谷走回底线,把球拍在掌心转了半圈。
    数据没错。
    落点对,预判对,连入江的回球路线都算准了。
    错的是节奏。
    入江用最基础的卸力,在击球那一瞬改掉了球的动能。
    该快的时候慢,他的身体就被这半拍拖著走。
    基础。
    极致的基础控制。
    第二球,又是外角。
    又跟数据吻合。
    三津谷接发,正手压制,回球深而重。
    入江横移,那个细微的手腕缓衝又来了。
    球回来,又慢了半拍。
    这回三津谷有了防备,强行咬住脚步。
    可入江的下一拍又变了。
    停留得更久,弧线压得更平。
    刚適应的节奏,又被打乱。
    两人在底线缠了七八拍。
    每一拍,入江的球都“正確”地落在三津谷预判的格子里。
    可每一拍的节奏,都跟数据差著那么一线。
    三津谷额角开始冒汗。
    太阳穴发胀。
    他头一回觉得,数据成了累赘。
    算得越准,就越依赖那个“准”。
    偏偏入江在“准”里藏了变数,让身体追不上脑子。
    砰、砰
    经过一番对垒,三津谷重心一晃,回球出界。
    “30:0。”
    入江站在底线,呼吸已经匀了。他看著对面那个皱眉的金髮男生,慢慢直起腰。
    镜片后头那点光,越来越亮。
    后两分的状况,也格外离谱。
    入江打出一记看著平常的直线球,三津谷提前卡位,球却在落地后往外偏了五厘米。
    三津谷勉强够到,入江一记扣杀得分。
    再一球,入江发短球。
    三津谷上网截击,拍面都压下去了,球弹起的高度却只有四十四点五厘米。
    比预测低了零点五。
    就这半厘米,三津谷的拍框磕在球的下沿。
    下网。
    “40:0。”
    三津谷站在网前,盯著地上那颗球。
    不是失误。入江在触球的最后一瞬加了下旋,改掉了球的弹跳係数。
    第五局,入江拿下。
    “比分二比三,立海大三津谷亚玖斗领先。”裁判报分的声音里,带了点旁人很难注意到的迟疑。
    入江开始展现他那套“薛丁格的真实”。
    每一个准备动作,每一次跑位,都老实实落进三津谷的模型里。
    可在触球的最后那0.01秒,他用手腕的一点微调,改掉球的旋转,或者挪走落点。
    三津谷的数据,永远慢半拍。
    看台炸了锅。
    “怎么回事?三津谷部长怎么突然不会打了?”
    “刚才那球他明明算准了內角,怎么没接住?”
    媒体区,井上守的笔尖停在纸上。
    “入江不是在打败数据。”他抬头看著场內,“他是在『利用』数据。”
    旁边的年轻记者愣住:“利用?”
    “对。”井上守说,“他把三津谷的计算时间,也算进自己的战术里了。数据网球要处理信息,那零点几秒,就是入江下刀子的地方。”
    立海大备战区。
    林修靠在椅背上,眉头舒展开了。
    “我就说不对劲。”
    右端转过头:“哪里不对劲?”
    “入江在演『被算中的自己』。”林修盯著场內,“他把『三津谷会预测』这件事,也写进剧本里了。”
    右端愣了一下。
    “前几局的被动,是他故意露出来的。”林修说,“让部长以为剥掉表演就能算出真实。可那个被算出来的『真实』,也是演的。”
    毛利在旁边咽了口水:“这也太……”
    “太坏了。”秋庭接话,脸沉著,“但很高。”
    场上。
    三津谷坐回长椅,闭上眼。
    脑子里那台机器还在转。入江的微调不是隨机的。
    他试著这么假设,又推翻。
    不是隨机。
    是基於三津谷的站位,实时变的。
    他算到了大方向,可身体跟不上这种极致的微操。每更新一次模型,都要烧掉一大块脑力。
    太阳穴的痛,一阵一阵往上顶。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被动接收数据,只会被入江牵著鼻子走。
    他得主动把陷阱,自己画出来。
    三津谷睁开眼。
    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下去。
    “第六局,立海大三津谷亚玖斗发球。”
    他站起身,走向底线。
    步子很稳。
    看台上的观眾安静下来,能感觉到这个金髮男生身上那股冷意。
    “三津谷部长。”
    “他刚才是在试探吗?”
    “不,是被入江逼出了真东西。”
    三津谷从口袋摸出一颗球,指尖蹭著绒毛。
    这一次,他不预测入江的动作。
    要用自己的发球,强行规定入江的回球路线。把人逼进设定好的格子里。
    入江站在接发位,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察觉到三津谷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机械的冷,而是一种带侵略性的掌控欲。
    “有意思。”入江低声咕噥了一句。
    拋球。
    蹬地,转体,挥拍。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力量从脚底一路灌到拍面,在击球那一瞬全放出去。
    砰。
    球速极快,落点直奔入江反手位外角死。
    没有旋转,没有花样。
    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入江横移。
    脚步够快了,可球太刁,碰到的时候已经偏了。
    球擦著边线飞出界外。
    “15:0。”
    三津谷收拍。
    “你的演技结束了。”他的话不高,全场都听得清,“下面,是硬实力的碾压。”
    他要用立海大部长的硬实力,碾碎入江的演技。
    之后的几分,三津谷不再开口点破对手的下一拍。
    发球,移动,回球,深度。
    把入江死钉在底线。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立海大,早不是从前那支队了。
    自打场地翻新、姜辙开始带,全队的基础五维都被往死里磨。
    速度、力量、控球、反应、体能,每一项都厚得嚇人。
    三津谷只是其中最聪明的那一个。
    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聪明收起来。
    砰——
    一记高速平击,直奔入江反手位外角。擦著边线过去。
    入江勉强捞起,回球落浅。
    三津谷上前抽击,砸向另一侧死角。
    入江掉头狂奔,鞋底在硬地上磨出刺响。
    他够到了,弧线高吊过网。
    三津谷退底线,等球落下,深区压线回击。
    入江又被赶到底角。
    “30:0。”
    入江几次想变招。
    一记大角度斜线刚要出手,三津谷的脚步已经卡在了那条线的末端。
    “你的左手斜线,挥拍时手腕有零点三秒僵直。”三津谷说,“现在这个角度,你只剩两个选择。大角度斜线,成功率三成,我已经封死了。直线,球速降一成五,我提前落位。”
    入江的动作顿了那么一下。
    球出去是直线,速度慢了一截。
    三津谷上前一步,正手发力。
    砰。
    球沿著更陡的对角线砸向入江右侧边线。
    入江来不及反应。
    球擦边落地,弹飞出界。
    “第六局结束,比分四比二。”
    三津谷走向网前,拿毛巾擦手,顺手揉了揉太阳穴。
    沉。
    这一局对脑力的消耗,惊人。
    他把毛巾搭回长椅,手指在擦汗的时候,抖了一下。
    很轻,没人注意到。
    可他自己清楚。
    数据化打了这么多年,习惯成了本能。
    哪怕他主动收起计算,去用最笨的基础五维压人,脑子里那台机器也停不下来。
    它一直在后台跑,一直在烧。
    种岛睁开了眼。
    他一直半闔的眼皮完全张开,懒散的神色褪得乾净。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
    旁边的新人没听清:“种岛前辈,您说什么?”
    种岛没答。
    他看明白了。
    这戴金丝眼镜的傢伙,根本不是放弃了数据,是用最直接的强攻,逼入江把藏著的花招全逼出来。
    入江越用技巧化解,就越暴露底牌。
    三津谷在钓鱼。
    “麻烦的傢伙。”种岛嘀咕一句,靠回椅背,这次没再闭眼。
    换边。
    两人在网前交错。入江放慢了脚步。
    “三津谷。”
    三津谷停下。
    “你能用发球把我关进笼子。”入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但笼子是你画的。”
    三津谷握拍的手紧了紧。
    “你越画得准,我就越知道你站在哪。”入江推了推圆框眼镜,“你的发球规定了我的回球路线,可你的落位,也被你自己的发球规定死了。”
    三津谷没说话。
    他反应过来了。入江把“三津谷会用发球规定路线”这件事,又当成了剧本的一块拼图。
    “你算我,我也在算你算我。”入江笑了笑,那笑里头藏著极淡的、属於战士的兴奋,“我们俩,谁的模型更深?”
    他转身,走向接发位。
    舞子坂这边,种岛开口了。
    “入江。”
    “嗯?”
    “別拖太久。”种岛靠在椅背上,声音懒洋洋的,却清醒,“你这局打得漂亮,但比分还落后。下场是双打一,不能输。別还没给我上场机会,比赛就没了。”
    入江停下脚步,回头。
    阳光从场馆高窗斜照下来,落在他浅金色的捲髮上。
    “种岛。”他说,“这是我最后一场国中比赛了。”
    种岛抬了抬眉梢。
    “明年我们就毕业。打不打网球,走不走这条路,都说不准。”入江的语气很平,“所以这一场,我要打到底。不是为了贏三津谷,是为了……把我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种岛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隨你。”他重新靠回去,“反正是你的最后一场。”
    入江点头,站定在接发位。
    庄园。
    姜辙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红茶已经凉了。
    电视屏幕里,三津谷站在底线,神色比之前凝重几分。
    “三津谷这孩子的强,在於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姜辙的目光落在入江身上,“他的数据,从来不会错。错的概率被他压到极低。这是他最大的武器。”
    “可入江,”姜辙顿了顿,唇角动了动,“开始往他的绝对正確里掺沙子了。”
    能在原著里一直保持神秘的入江,又怎么会简单。
    “数据没错,结论没错,落点没错。”姜辙轻声说,“但入江在每一个『对』里头,加了一点『不对』。当一个人把『正確』当成信仰,哪怕只有一粒沙子,也够他硌得难受。”
    他放下杯子。
    “现在,就看三津谷能不能反应过来了。”
    一旁的助手露出好奇之色。
    赛场上。
    三津谷坐在长椅上,闭著眼。
    他没有去想下一局怎么发球,也没去算入江的接发习惯。
    他在重构整个模型的底层逻辑。
    之前他错在哪?错在他把入江当成一个“被採集的对象”。
    剥掉表演,採集真实,建立模型,预测结果。
    可入江从一开始就把“被採集”这件事,写进了自己的打法。
    他餵给三津谷的,是“被算中的自己”。
    那么——
    三津谷的呼吸慢下来。如果入江的每一次微调,都基於三津谷的站位实时变化,那入江就必须实时读取三津谷的位置。
    也就是说,入江也在算他。
    入江依赖的,是“三津谷会按数据落位”这个前提。
    如果三津谷把自己的落位也变成一个变量呢?
    把“我会被你算到”这件事,反过来算进模型里。
    我画的笼子,你看穿了。
    那我就把你看穿笼子这件事,也画进笼子里。
    层嵌套。这是一场互相读取对方读取自己的较量。
    脑力消耗会成倍翻涨。
    太阳穴的痛,又顶上来。
    值不值得?
    三津谷想起姜辙在场地边对全队说过的一句话。
    数据不是用来预测的,是用来选择的。
    他一直把数据当成预测工具。
    可那个站在法国庄园里、隔著屏幕都让人脊背发凉的男人,从来不预测未来。
    他选择未来。
    三津谷的呼吸彻底沉下去。
    额角一滴冷汗顺著脸颊滑落,砸在蓝色的硬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点。
    他睁开眼。
    金丝眼镜后头的目光,冷得不像个初中生。
    他看向对面那个正在拍球、嘴角噙著浅笑的入江。
    “入。”三津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落进对方耳里。
    入江抬头。
    “你说,笼子是我画的。”
    三津谷站起身,拿起球拍。
    “那我把你画的笼子,也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