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3300字)
    第七局,入江发球。
    三津谷站在接发位,没有像之前那样急著建模。
    他换了个法子。
    之前他把入江当成採集对象。
    剥掉表演,算出真实。可那个真实,是入江餵给他的。
    这回他要算的不是入江的球。
    是入江算他算入江这件事。
    “你利用我会预测。”三津谷在心里默念,“那我就把这个利用,也算进去。”
    二阶。
    博弈往上叠了一层。
    入江拋球。
    蹬地,挥拍、外角、又跟数据吻合。
    三津谷没有提前到位。
    他故意慢了半拍,把站位往中间收了收。
    一个不那么“正確”的位置。
    入江横移接球,那个细微的手腕缓衝又来了。
    但这次入江的眼神,在挥拍前掠过三津谷的脚下。
    看到了!
    三津谷没站在数据该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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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江的手腕动作,跟著变了。
    球飞回来,落点偏向三津谷的右侧空当。
    那个他主动让出来的位置。
    三津谷扑过去,勉强够到。回球软掛网。
    入江上前轻推。
    得分。
    “15:0。”
    三津谷走回底线,太阳穴突地跳。
    他算对了。
    入江果然能预判他的站位。
    可读完之后,入江的反应比他的模型快。
    二阶博弈,烧的脑力是一阶的好几倍。
    入江也在做同样的事。
    两个人都在算对方算自己。
    谁的嵌套更深,谁就贏。
    第二球。
    入江打出一记看著平常的直线球。
    线路笔直,落点清楚。
    三津谷的模型给出答案:落在底线偏右,弹起后向內。
    他提前卡位,球拍迎上去。
    球落地。
    弹起时,向外侧偏了五厘米。
    就五厘米。
    三津谷的拍面扑了个空当,球擦著拍框溜走。
    他一个跨步勉强捞回。球高掛过网。
    入江已经等在那里。
    跃起,扣杀。
    球砸在三津谷脚边,弹飞出界。
    “30:0。”
    看台上有人吸气。
    “那个直线球,落地怎么拐了?”
    “入江在触球的时候加了点什么吧......”
    媒体区,井上守盯著场內。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没写。
    三津谷站在底线,把球拍换了只手握。掌心全是汗。
    入江走回发球线。
    捡起一颗球,拍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三津谷一眼。
    然后拋球。
    挥拍前的一瞬,入江的视线极快地往外角瞥了一下。
    就这一下。
    三津谷的身体先於大脑反应。他往外角让了半步。
    模型还没算完,本能已经动了。
    砰。
    球砸在內角。
    发球直接得分。
    “第七局结束,舞子坂入江奏多胜,比分四比三。”
    裁判报分。
    入江第一次在比分上反超了。
    看台上登时喧闹起来。
    “怎么回事?三津谷部长怎么突然不会打了?”
    “刚才那球他明明往外角让了,球落內角啊!”
    “他自己跑错位置了?”
    “不对,是入江那个眼神......”
    舞子坂备战区,几个新人队员从长椅上半站起来。脸上那种茫然,褪了点。
    “部长追上来了。”
    “四比三......还能贏?”
    媒体区。年轻记者凑到井上守跟前。
    “井上前辈,三津谷这是状態崩了?”
    井上守摇头。他盯著场內那个皱眉的金髮男生看了几秒。
    “不是状態。”他说,“入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贏数据。”
    “那他打什么?”
    “他打的是三津谷的处理时间。”
    井上守在本子上画了条线,“数据网球再快,也要处理信息。从眼睛看到球,到大脑算出结论,再到身体执行——中间有零点几秒。”
    “那点时间,普通人感觉不到。”
    他抬头,“可入江把这零点几秒,当成了战场。”
    年轻记者愣住。
    “刚才那个眼神。”井上守说,“是故意给三津谷看的。三津谷越精確,处理那个假信息就越认真。等他算明白是假的,球已经落地了。”
    “他用三津谷的『准』,做了一把刀。”
    年轻记者咽了口唾沫。
    “那......三津谷怎么破?”
    井上守没答。他自己也不知道。
    场上换边。
    第八局,三津谷发球。
    他站到底线,从口袋摸出球。
    指尖蹭著绒毛,半天没拋。
    脑子里那台机器停不下来。
    它一直在跑,算入江,算入江算他,算入江算他算入江。
    每多嵌套一层,太阳穴就多疼一分。
    他想抽身。
    可数据化打了这么多年,习惯刻进了骨头。哪怕他想用最笨的办法,脑子也自动开始建模。
    越想算准,就越被入江牵著走。
    他的每一次精確预判,都成了入江剧本里写好的台词。
    三津谷拋球。
    发球!
    中规中矩的一记外角。
    入江接发。他没有发力。
    球软地飞回来,卸了大半的力,落在三津谷半场中路。
    一个过渡球。
    三津谷上前。
    刚要发力,入江的下一拍已经在脑子里成形——
    可入江没按套路出。
    他打了一记贴地短球。
    球擦著网带滚过去,差一点就贴到地面。
    三津谷扑到网前,把球捞起。
    入江紧跟著打了记高吊,把他赶回底线。
    三津谷退。
    入江又是一记短球。
    网前,底线,网前,底线。
    三津谷在两点之间来回跑。鞋底磨得刺响。
    入江站在原地,几乎没怎么动。
    他用最省力的方式,把三津谷调动得满场飞。
    体力还在其次。
    最要命的是脑力。
    每跑一步,三津谷的模型就要更新一次。
    落点变了,站位变了,下一拍的概率全得重算。
    跑得越多,算得越多。算得越多,越累。
    汗顺著三津谷的下巴往下淌,砸在蓝色硬地上。
    “15:0。”入江拿下。
    第二分。
    入江打了一记落点清楚的斜线球。
    三津谷的模型给出答案,他提前卡位。算对了。
    球来了。
    他挥拍。
    可身体慢了半拍。
    模型更新的速度,超过了肌肉执行的速度。
    球擦著拍框飞出去。
    “30:0。”
    三津谷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第三分。
    又是一次预判正確。
    他算到了入江会打直线,提前站到了位。
    球飞来。
    他的拍面迎上去.
    又慢了。
    球过了拍,落在身后。
    “40:0。”
    三津谷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两球,他都算对了。
    落点,路线,全对。
    错的是身体。
    大脑跑得太快,身体跟不上。
    模型在烧,肌肉在拖。
    数据,第一次成了负担。
    局点。
    入江发球。
    三津谷接发,回球质量勉强。
    两人缠了几拍。
    入江一记放小球,三津谷扑上去,球软绵地掛在网带上。
    入江轻推。
    得分。
    “第八局结束,舞子坂入江奏多胜,比分四比四。”
    裁判报分。
    声音里有点旁人听不出的迟疑。
    平了。
    三津谷站在底线,弯腰撑著膝盖。
    他第一次,在一场比赛里,露出了明显的消耗。
    不是体力。是脑力被掏空的那种空。
    立海大备战区,几个人都沉默了。
    秋庭抱著手臂,眉头拧著。
    “部长被反超了。”毛利小声说。
    “嗯。”秋庭点头,“入江在掏他的脑子。”
    林修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盯著场內那个弯腰喘气的身影。
    数据成了信仰。
    信仰一旦有裂缝,就比谁都疼。
    庄园。
    屏幕里,三津谷站在底线,神色比之前狼狈几分。
    姜辙放下杯子。
    “到这一步了。”他说。
    旁边的助手探过身:“先生,三津谷还能翻盘吗?”
    姜辙没直接答。
    “数据网球最强的地方,是绝对正確。”他说,“可一旦你把正確当成信仰,那点偏差就是毒药。”
    “入江在做什么?”
    “他在创造数据收录不了的东西。”姜辙的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三津谷能算落点,能算速度,能算旋转。这些都是球的属性。”
    “可他算不了人心。”
    姜辙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入江把『三津谷会算我』这件事,变成了他的武器。这是心。是意图。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揣度。”
    “数据建立在过去。人心,活在当下。”
    他放下杯子。
    “当数据成为信仰,偏差就是致命的毒药。三津谷越相信自己不会错,错的时候就越致命。”
    助手怔了怔。
    “那他没救了?”
    “救不救得了,看他能不能把『自己』也当成变量。”姜辙靠回沙发,“不过——”
    他顿了顿。
    “这场,入江贏不贏另说。但他已经贏了他自己。”
    舞子坂备战区。
    种岛靠在椅背上。他那双一直半闔的眼,完全睁开了。
    懒散褪乾净了。
    他看著场上的入江,慢慢坐直。
    “原来如此。”
    旁边的新人没听清:“种岛前辈?”
    种岛没理他。
    他在队里跟入江搭档了两年。入江什么样,他门儿清。
    那个总是留手、总是演戏、贏得像险胜输得像尽力的入江——
    今天没了。
    场上那个人,每一拍都掏心掏肺。卸力,调动,眼神,节奏,全是真的。
    入江把自己彻底打开了。
    “这傢伙......”种岛低声,“队里两年,没见他这么打过。”
    他靠回椅背,这次没闭眼。
    “值了。”
    场上。
    入江走到底线后方。他摘下圆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汗。
    重新戴上。
    对面,三津谷直起腰。
    脸色不好,但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没熄。
    比分牌定格在四比四。
    入江看著他。
    那张清秀斯文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不是演的那种。是战士打到尽兴时,才有的那种。
    “三津谷。”他开口。
    三津谷抬眼。
    “从开局到现在,一直是你在算我。”入江说,“你剥我的表演,采我的真实,建你的模型。”
    “你算得很好。真的。”
    三津谷握紧球拍。
    “可现在——”入江把球在掌心掂了掂,抬起头。
    “现在,轮到你猜我了。”
    他顿了顿。
    “可你已经没时间算了。”
    球场里安静下来。
    三津谷盯著对面那个人。脑子里那台机器还在转,可它跑不出答案了。
    因为对面那个变量,叫人心。
    而人心,从来不在他的资料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