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2900字)
    第九局,入江发球。
    三津谷站在接发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脑子里那台机器还在烧,太阳穴一跳一跳。
    他想明白一件事。
    全量计算,已经撑不住了。
    算入江的球,算入江算他,算入江算他算入江。
    每多一层,脑力翻一倍。这么打下去,他会先垮。
    那就砍。
    砍到只剩骨头。
    他不再算入江的全部。
    只盯一样东西。
    入江的核心发力链。脚底蹬地,腰腹拧转,手腕末端那个细微的缓衝。其余的全扔掉。
    落点、旋转、节奏,他不预判了。
    他只读入江发力的那一瞬,从这一瞬反推球的上限。
    最少的数据,最快的决策。
    入江拋球。
    蹬地,转体,挥拍。
    三津谷没有提前到位。
    他等到入江手腕那个缓衝出现的剎那,身体才动。
    球飞回来,慢了半拍。
    这回三津谷的脚步,正好卡在那半拍上。
    他侧身,正手平击。
    球过网,落点压在入江反手位边线內侧。刁钻得很。
    入江横移救球,回球落浅。
    三津谷上前,又是一记深区压线。
    入江被赶到底角。
    “15:0。”
    三津谷走回底线。
    太阳穴还在跳,但那阵脑力被掏空的虚浮感,轻了一点。
    砍对了。
    他不再去够入江所有的变数。
    他只盯发力链那一处,剩下的交给身体本能。
    模型小了,反应快了。
    第二球。入江又用那个手腕缓衝,想打乱节奏。
    三津谷的眼睛盯著入江的脚。
    蹬地的力度变了——这一拍要慢。
    他提前半步收住重心。
    球飞过来,速度確实慢了不少。
    他从容迎上,反手切削,球贴著网带滚过去,落在入江网前。
    入江上网,挑高球。
    三津谷退底线,一记高吊压回去。
    两人在底线缠了五六拍。
    这一回,节奏不在入江手里了。
    “30:0。”
    看台上有人坐直了。
    “三津谷部长又压回来了?”
    “他刚才不是被入江牵著跑吗?”
    “现在反过来了。”
    入江站在底线,呼吸第一次粗了一点。
    他察觉到了。三津谷变了打法。
    不再算他的全部,只咬住他的发力。
    那就再叠一层。
    入江拋球。
    发球的剎那,他眼神往外角飞快扫了一下。
    又是那一手。把“三津谷会预测”这件事,餵给对方。
    二阶博弈。
    可这一次,三津谷没接招。
    他根本没看入江的眼睛。
    他只盯著入江的手腕。
    入江的眼神在演外角,可他手腕的发力方向,指著內角。
    三津谷往內角让了半步。
    砰。
    球砸在內角。
    三津谷的拍面,正好等在那里。
    回球贴著边线飞出去,砸进入江左侧死角。
    入江扑了个空。
    “40:0。”
    入江站在原地,盯著对面那个金髮男生。
    “你不算我的眼神了。”
    “我不算你的心。”三津谷把球拍换了只手,“我只算你的球路上限。眼神会骗人,发力不会。”
    入江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狠。”
    局点。入江发球,全力。
    球速、旋转都拉满。
    他不再玩花招,就用最硬的实力轰。
    三津谷接发。
    这一球,他没算明白。
    脑子追不上了。
    但他没退。
    他咬著牙,靠身体本能把球挡了回去。
    回球质量很差,软得擦过网带落了过去。
    入江上前扣杀。
    球砸在三津谷脚边。
    三津谷一个鱼跃,球拍边缘擦到了球。
    球飞起来,慢悠悠落进入江半场空当。
    入江已经衝过了头,回不来。
    球落地,弹了两下。
    “第九局结束,立海大三津谷亚玖斗胜,比分五比四。”
    裁判报分。
    三津谷反超了。
    全场静了一秒,紧接著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
    “接住了!那个球他都能接住?”
    “刚才明算不过来了啊!”
    “硬扛回来的......他是用命在打吧?”
    媒体区,井上守的笔停在纸上。
    “他把数据砍到只剩骨架了。”他低声说,“放弃了全量计算,只保留最核心的一条链。”
    旁边的年轻记者:“这样不会算漏吗?”
    “会。”井上守说,“可算得快。漏掉的那些,他用身体本能补。这是赌。”
    立海大备战区。
    毛利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嚇死我了。”
    秋庭抱著手臂,眉头鬆开。
    “部长把自己拖回来了。”
    “靠脑子?”毛利问。
    “靠脑子”秋庭说,“也靠那股不认输的劲。换个人,早被入江磨崩了。”
    林修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盯著场內那个弯腰撑膝的身影。
    三津谷的运动服后背,湿透了。
    不是体力,是脑力透支的那种虚乏。
    换边。
    两人在网前交错。
    入江放慢脚步。
    “三津谷。”
    三津谷停下。
    “你比我想的难缠。”入江推了推圆框眼镜,“被我压到那个份上,居然还能把数据砍到只剩骨头。我没想到。”
    三津谷看著他。
    “砍到骨头。”他说,“也还是数据。”
    入江盯著他看了两秒,笑出声。
    “是啊。”他说,“还是数据。”
    他转身,走向底线。
    第十局,三津谷发球。
    他站到底线后,从口袋摸出一颗球。
    指尖蹭著绒毛。
    可这一次,他拋球的手,停了一下。
    脑子里那台机器,转得艰难了。
    更新模型的速度,开始跟不上身体。
    之前是脑子跑在身体前面。
    现在反过来。
    他算出结论的时候,球已经到了。
    预判,出现了滯后。
    很细微。
    零点几秒。
    但入江,等的就是这零点几秒。
    三津谷拋球。
    发球,外角。
    入江接发。
    他没有再玩二阶博弈,没有再餵假数据。
    他不算了。
    他回到了自己最本质的东西——倾听。
    球拍触球的瞬间,他听到了节奏。
    三津谷发力链里那个最乾净的点。
    他顺著这个点,打出一记落点刁钻的回球。
    不华丽,不诡譎。
    就是乾净。致命。
    三津谷的脚步,慢了那零点几秒。
    球擦著边线落地。
    “0:15。”
    三津谷愣了一下。
    他算到了。
    落点、路线,模型都给了答案。
    可身体执行的时候,迟了。
    第二球。
    入江又是一记乾净的落点。
    三津谷的预判对了,人没跟上。
    “0:30。”
    第三球,第四球。
    入江不再纠缠。
    他只打最乾净、最致命的落点。
    一拍一拍,往三津谷的滯后里钉。
    三津谷的额头全是汗。
    他在跟自己的脑子赛跑,跑输了。
    “0:40。”
    局点。
    入江一记斜线穿越,三津谷算对了方向,扑过去。
    差了半步。
    球落地,弹飞出界。
    “第十局结束,舞子坂入江奏多胜,比分五比五。”
    平了。
    三津谷站在底线,弯腰,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他的数据优势,被磨平了。
    入江站直身体,呼吸均匀,脸上的汗擦了。
    镜片后那双眼睛,亮得很。
    三津谷扶著膝盖,想明白一件事。
    他输的不是计算。
    他算得没错。
    从头到尾,他的落点、预判、模型,大方向全对。
    他输的是续航。
    数据网球的脑力消耗,是有底的。
    算到一定程度,脑子会枯。
    可入江的“真实”,没有底。
    即兴可以无限延伸。
    他不需要算,他只需要听。
    一个有上限,一个没有。
    这就是差距。
    庄园。
    姜辙从沙发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五比五。”他看著屏幕,“信仰和即兴,撞到一起了。”
    身后的助手探过头:“先生,这场......”
    “这是一场谁先到底谁就输的较量。”姜辙说,“三津谷的数据,是信仰。信扎实,可信仰有边界。算到尽头,就空了。”
    “入江呢?”
    “入江是即兴。”姜辙的指尖在窗框上点了点,“即兴没有边界。他不靠记忆,不靠计算,他靠当下。当下,是用不完的。”
    “所以三津谷......”
    “到底了。”姜辙看著屏幕里那个扶膝喘气的身影,“他的脑力已经见底。后面两局,他再也算不动了。”
    助手怔住。
    “没翻盘空间了?”
    姜辙没答。
    他看著屏幕,目光落在入江身上。
    “这孩子,把网球打回了最原始的样子。”他轻声说,“不演,不算,只听。”
    赛场上。
    三津谷还撑著膝盖。胸口起伏,太阳穴突地一跳,疼得他眼前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
    对面,入江把圆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汗,重新戴上。
    然后,他动了。
    第一次,主动走向网前。
    不是换边,不是捡球。
    他就那么走到网前,隔著球网,看著三津谷。
    那张清秀的脸上,笑意是真的。战士打到尽兴的那种。
    “三津谷。”
    三津谷直起腰,喘著气看他。
    “最后两局。”入江把球拍在手里转了半圈,“我不演了。”
    他顿了顿。
    “也不算了。”
    球场里安静下来。
    “入江看著他,“看谁的网球,更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