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哲元念了好几遍大明咒,才把心里的翻腾压了下去。
    他瞧著桌面上那几本《道破苍穹》的附本,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这十几万字,他是一字不落得全看了。
    自打头一回,看进去便放不下,十几万字,他已经看了三遍,书页都翻卷了。
    市面上总有人说不过是本求新求怪的流俗之作云云,在他看来,说这种话的不过是同行,和一些自恃清高的酸腐文人。
    虽说嘴上说的差不多,可前者是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
    后者呢,纯粹是外行看热闹。
    说到底,都是一路货色。
    不论玄之又玄的,单论情节之新奇,编排之縝密,就绝非平庸之作。
    他怎么还不来呢?
    想他来的,他还没来,他没想来的,来了。
    门一推,周书涵探头探脑的进来了,一身女儿家打扮,巧笑嫣然:
    “爹,有什么新话本看?”
    周哲元眉毛竖起,惊道:“你怎么来了!”
    “自家书坊,我怎地不能来,怎么啦?”
    “心野了你是!不打招呼就乱跑,没有女孩儿家样。快快快,隔壁躲著去,王道显快来了!”
    “啊?”
    周书涵也慌了,却听身后传来王道显和孙选家的声音:“……行,这就上去。”
    跑也来不及,周哲元急道:“快,躲书架后头去,千万別吱声。”
    周书涵前脚刚躲进去,后脚王道显便到了。
    “周掌柜,別来无恙。”
    周哲元一头大汗,忙客气道:“请坐,请坐……”
    嘴上说著客套话,心里却担心这书架漏缝,让王道显瞧见自家女儿。
    面上寒暄时,他越看这王道显越是忧心。
    这般相貌俊朗,看来传言非虚,是个万花丛中过的主儿。
    周哲元斟酌道:“书自然不错……金陵不比苏州、杭州,纸贵工高,老夫实在给不出太高的价码。”
    王道显淡然问道:“不太高是多高?”
    “我也爱才……”周哲元先是恭维一句,又难为道:“要不王公子说?”
    王道显直截了当道:“那算了。既然周掌柜觉得不值,街上刘家书堂的掌柜前几日还送了请帖,我没去。这回,我可得考虑考虑了。”
    说完,王道显便站起来,眼看著就要走。
    周哲元自认行家里手,三山街上没人比他更会谈价码。
    没想到王公子软硬不吃,说走便走,他连忙起身道:
    “王公子,王公子,有话好好说,不满意可以谈嘛,这是干什么。”
    周哲元本想好好谈一番自己的难处,
    拿著长辈的架势和行家里手的態度虚心劝解一番,
    最后在文人士子好面子、耻於谈钱的氛围中,开开心心把价码谈下来,
    最后吃顿饭,叫几个当红的粉头热闹热闹,宾主尽欢。
    他是这么想的,谁知王公子软硬不吃,说走就走,丝毫不要这些体面。
    周哲元劝道:“王公子,你说个数,我诚心问,你诚心说。”
    王道显站住,回头道:“我不多要,五百两银子。”
    “多少?!”周哲元失声道:“头一本要五百两银子!哪可能?”
    五百两绝对是天价,即便是行內名宿冯梦龙,三言中最高那本不过拿了一千两。
    冯梦龙那可是功成名就的话本大家,王公子头一本刻印,怎么敢要五百两,冯梦龙头几本不过几十两。
    但他又不想放王道显走,
    一来此人极有天赋,似乎生来便会写话本,几乎叫人怀疑孔夫子所言,世间难不成真有生而知之者?
    二来如今书坊间竞爭很是激烈,各家都砸真金白银收话本。
    他敢肯定,王道显前脚从书坊里出去,要不了一天,家里门槛得叫他的对家们踏破。
    纠结来纠结去,只听王道显缓缓道:
    “多吗?您该算算挣多少。”
    “王公子——贤侄——你要多体谅体谅我的苦处啊,福建竹纸旬月间涨了三成不止,刻工还供不应求。
    平时给的润笔也不少了,一口气五百两实在太多……”
    王道显顿了顿,问道:“你能出多少?”
    周掌柜一额头细汗,试探著问道:“一百两何如?”
    王道显一拍手,爽快道:“就照您说的办,一百两。”
    周哲元双目圆睁,嘴巴都张开了,这才意识到进了王道显的圈套。
    这小子怕是一开始就打著主意给我来个兵临城下,围三闕一,摆好了口袋阵等著我!
    可说出来的话又不能吞回去……
    他仰著头闭著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公子,上一批竹纸老夫要的太多,不是帐上没钱,书坊上下四五十口子都得吃饭……”
    王道显不置可否,忽见书架后头好像有人影,歪著头瞧了眼,似乎又看花了。
    这一下可给周哲元嚇得心直突,生怕叫王道显瞧出来,慌忙道:
    “要不这样,先给你五十两,剩下五十两按月给如何?”
    王道显立刻道:“好说,咱们互相体谅。”
    周哲元一愣,又说多了!
    瞧著王道显似乎並没看出书架后头还有自己的宝贝女儿,
    他颓然坐下……忽然很想写一幅戒骄戒躁的字掛在堂前。
    瞧著王道显风轻云淡的品著他特意准备的茶,吃著点心,
    他忽然觉得这王公子也许不像外人传的那般浪荡,很会谈生意。
    也罢,也罢,多给他些,倘若日后叫他发现书涵的女儿身,也好堵他的嘴。
    王道显吃罢了茶和点心,拿上银子便走,也不多聊。
    周哲元终於把悬著的心放下来,走到窗边,瞧著王道显在雪中离开万卷楼。
    不禁感慨:“我这是老了吗,怎么让一个愣头青给算计了……”
    “你替小弟坐监,一定要多加小心。”
    他没注意到,自家女儿望著王道显的背影,一直到转弯消失在这条街上还不捨得回头。
    “女儿知道了……”
    过了几天,雪停了,王道显出门买些纸笔。
    太平门市挨著黄册库码头,少不了做案头生意的,自然少不了纸笔。
    可他没想到,到了常去的店中,柜上平时摆纸的地方却摆著一摞《道破苍穹》。
    拿起一本,只见封面写道:
    《道破苍穹》——眉山樵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