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娜河对岸,实际控制线另一侧的那处三儿哨所,此刻正笼罩在一种比高原寒夜更加沉重的低气压中。
    说是哨所,其实不过是几间用土坯和碎石胡乱垒砌起来的低矮屋子。
    屋顶铺著锈跡斑斑的铁皮,用几块大石头压著以防被风掀翻。
    墙体开裂处糊著乾涸的泥巴,在昼夜温差极大的高原气候下反覆冻融,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营区地面没有硬化,踩上去是半尺深的浮土混合著碎石,风一吹便扬起呛人的灰尘。
    所谓的“围墙”,不过是一圈歪歪扭扭的铁丝网,有些地方已经断了。
    用麻绳和布条草草扎著,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防御价值。
    至於士兵们住的地方,更是简陋得夸张。
    屋子里没有像样的供暖设备,只在墙角用铁皮桶改了个简易火炉,烧的是捡来的干牛粪和枯枝。
    火苗微弱,烟雾瀰漫,熏得屋顶和墙壁一片焦黑。
    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床铺是用木板和石块搭成的大通铺,被褥又薄又硬,散发著浓重的汗臭和霉味。
    窗户上没有玻璃,钉著几块透明的塑料布,在风中哗啦作响,根本挡不住多少寒气。
    吃饭更是个大问题。
    配给的口粮分量不足,质量也差。
    大多是些干硬的薄饼、豆子和不知名的糊糊,偶尔能分到一小块腥味很重的羊肉,那就算过节了。
    热水供应时断时续,很多时候士兵们只能啃著冰冷的干饼,就著凉水下咽。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恶劣环境,让这些士兵普遍面色蜡黄,身形瘦削,眼神里带著一种麻木和挥之不去的飢饿感。
    正是这种日復一日的匱乏和对“河对岸”那个物资充裕、营房整洁、据说伙食极好的华夏边防连的嫉妒与覬覦。
    才让他们对上级那个“一波推平对面营区”的许诺抱有如此病態的渴望。
    他们做梦都想衝过那条河,抢到那些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大块的燉肉,还有那些看起来就厚实保暖的军大衣和睡袋。
    然而,最近几天,一种比飢饿和寒冷更加令人不安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营区內蔓延开来。
    失踪。
    连续不断的失踪。
    最开始是三天前的夜里,一个外出解手的士兵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大家以为他可能是偷懒躲在哪个角落里睡著了,或者乾脆当了逃兵。
    但第二天,第三天,陆陆续续又有四个人在夜间巡逻或外出时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跡,没有呼救声,没有血跡。人就这么没了。
    营区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士兵们私下里的议论声像暗流一样涌动,各种版本的猜测和流言在压抑的空气中发酵。
    “肯定是河对岸那些华夏人搞的鬼!”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老兵压低声音,眼神躲闪地望向河对岸的方向,语气里带著篤定和恐惧:
    “他们一定有高人,会法术!能把人凭空变没了!”
    “对!我也听说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连忙附和,声音发颤:
    “他们那边有个黑色巨人!比寺庙里的金刚还高还壮!”
    “肯定是那个巨人施了什么邪术,把我们的人抓走了!”
    “说不定是拿去祭天了……”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隨即被旁边的人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类似的议论在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伴隨著恐惧的嘆息和神经质的东张西望,整个营区瀰漫著一种草木皆兵的气氛。
    晚上熄灯后,再也没有人敢单独外出,连上厕所都要结伴同行,而且绝不敢走远。
    这种明显扰乱军心的言论,终於传到了那位名叫拉杰什的军官耳朵里。
    “够了!”
    拉杰什猛地一拍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溅出几滴浑浊的茶水。
    他脸色铁青,小鬍子因为愤怒而微微抖动,目光阴鷙地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几个士兵代表:
    “什么法术!什么巨人!全是放屁!谁再敢胡说八道,动摇军心,別怪我军法从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而有威严,沉声下令:
    “从今晚开始,夜间巡逻改为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不许分开!任何人不得单独离开营区!”
    “还有——那些怪力乱神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否则,鞭子伺候!”
    命令下达后,士兵们虽然依旧惶恐,但至少表面上不敢再公开议论。两人一组的巡逻制度也开始执行。
    然而,就在今晚——
    夜色如墨,寒风呜咽。
    两个裹著破旧军大衣的三儿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沿著那条他们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坑洼不平的巡逻路线,缓缓前行。
    其中一人手里提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
    “你说……上面说的那个『大行动』,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始啊?”
    年轻一点的士兵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声音里带著期盼和焦虑:
    “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又冷又饿,晚上还他妈闹鬼……”
    “快了快了,听说就在这几天了。”
    年长些的士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等打过去,对面的营房、仓库、食堂……就都是我们的了!”
    “听说他们那边天天能吃上白面馒头和燉牛肉!”
    “还有暖烘烘的炉子!到时候,老子要吃他个三大碗!”
    “嘿嘿,那敢情好……”
    年轻士兵也跟著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场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到时候我可要多抢几件他们那种厚实的军大衣,这破衣服根本不顶风……”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做著占领对面营区后如何“大吃特吃”、“大捞一笔”的美梦。
    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侧后方不远处的枯草丛中,一团比夜色更加浓稠的阴影,正在无声地蠕动著。
    一阵冷风吹过,枯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