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郑远和陈震莽並肩站在索娜河畔的冻土地上,望著对面那群灰溜溜逃窜的身影。
    在荒凉的河滩上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远处一道乾涸的河沟拐弯处。
    辛格营长走在最前面,脚步踉蹌,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
    他身后那五个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士兵”,此刻全然没有了来时的趾高气扬。
    一个个耷拉著脑袋,握著武器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
    好离这个可怕的河滩远一点、再远一点。
    那面边缘包著铁皮的简陋盾牌,被其中一个士兵遗弃在了河滩上,孤零零地躺在碎石之间。
    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暗淡的铁锈色光泽。
    没有人回头去捡,也没有人敢回头。
    直到那些身影彻底融入荒原的地平线,再也看不到一丝痕跡,郑远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又站了几秒钟,望著那片空旷的、重新归於寂静的河滩。
    仿佛在品味刚才那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胜利余韵。
    然后,他转过身,朝陈震莽示意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迈开步子,沿著来时的路,走回到实际控制线己方一侧。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河滩上,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远的步伐稳健而从容,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
    陈震莽跟在他身侧偏后大约半步的位置,那根两米八长的巨型狼牙棒被他隨意地扛在肩上。
    锤头上密密麻麻的三棱钢锥在阳光下流转过一道道冷冽的寒芒。
    他没有说话,表情平静,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场震慑性的交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执勤。
    两人走出大约三四十米远,身后的实际控制线已经渐渐远去,空气中那股凝滯的紧张感也隨之缓缓消散。
    郑远放缓了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陈震莽那张线条刚硬的侧脸上。
    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长辈閒聊般的隨意和关切:
    “大陈,我听你们连长郑军说——你最近在看军校相关的书籍?”
    陈震莽闻言,微微转过头,迎上营长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营长。”
    “哦?”
    郑远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表情:
    “都看些什么书?说来听听。”
    “班长给了我几本书,有《军事基础理论》,还有《部队基层管理》和《基础军事地形学》。”
    陈震莽如实回答,语气平稳而清晰:
    “我自己也带了高中的数学和物理课本,平时有空的时候就翻一翻,做做题。”
    “数学物理?”
    郑远眼中的兴趣更浓了几分,忍不住多看了陈震莽两眼:
    “好傢伙,不光看军事理论,还啃高中数学物理?你这是要文武双全啊!”
    陈震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钢针般的短髮在他粗大的手指间发出沙沙的轻响:
    “班长说脑子不用会生锈,我觉得他说得对。”
    “而且……那些军事理论的书,看起来確实挺有意思的,比我之前想像的要有趣得多。”
    郑远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很远,惊起几只棲息在乱石堆中的麻雀,扑稜稜飞向远处的天空。
    他笑够了,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好!有这个心气就好!咱们边防连虽然条件艰苦,但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也不养没追求的兵。”
    “你能在训练执勤之余主动学习,这一点,就比很多老兵都强。”
    他顿了顿,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连绵的雪山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
    “大陈,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震莽立刻挺直了腰板:
    “营长请问。”
    郑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靴子踩过一片结了薄霜的枯草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
    他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旁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向陈震莽,目光里带著一种考校般的认真:
    “你觉得——他们这帮人,在今天的谈判过后,还敢不敢继续再犯了?”
    陈震莽闻言,浓黑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他回想起刚才辛格营长那副强撑镇定却掩不住慌乱的神色。
    回想起那五个“精锐士兵”在自己跺脚时那副魂飞魄散、武器脱手的狼狈模样。
    回想起他们转身逃离时那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的背影。
    他抬起头,迎著营长的目光,如实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营长,我感觉对面大概率应该是不敢了。”
    他的语气篤定而坦然,带著一种基於自身实力和实战经验的自信:
    “这但凡是个正常人,在知道打不贏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要头铁?”
    “他们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五个人,个个手里都拿著傢伙,看著挺唬人的。”
    “但营长你也看到了,我就是跺了一下脚,他们就被嚇成那样了。”
    “要是真动起手来,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朴素的逻辑:
    “而且,上次那个叫什么拉杰什的军官,被我打成血雾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我估计他们那边就算有什么巫术之类的东西,副作用也肯定很大,不可能隨隨便便就用出来。”
    “所以下次要是再遇到他们,我直接统统打成血雾就好了。”
    “一了百了,省得他们老惦记著搞事情。”
    他说得认真,表情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技术性问题。
    那根被他扛在肩上的狼牙棒,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印证著他的话语。
    郑远听完陈震莽这番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陈震莽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好说噢,大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多年边防生涯沉淀下来的沉稳和洞察力,如同高原上那些歷经风霜仍屹立不倒的岩石:
    “你要知道,除了书本上面的知识之外,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会影响你对战场的判断。”
    “那就是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