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朝辛格营长消失的方向点了点:
    “你今天看到的,是他们灰溜溜地跑了,对吧?”
    “你觉得他们是被打怕了,不敢再来了。”
    “这个判断,从表面上看,没有错。”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们今天来谈判,真的是来谈判的吗?”
    陈震莽浓黑的眉毛动了动,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报告营长,我感觉他们不是来谈判的。”
    “那个辛格营长,从一开始就在胡搅蛮缠,还说那些吃人的谣言来污衊我,根本没有半点好好谈的意思。”
    “也不想想,我长得像能吃人的样子吗?”
    “对嘍!”
    郑远用力一拍手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满意表情:
    “你能看出这一点,就说明你的书没有白看,脑子也確实在动。”
    “但是,大陈,你还要再往深一层想——”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视陈震莽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有力:
    “他们明知道打不贏,明知道来了也是被羞辱,为什么还要来?”
    “为什么还要带著那五个所谓的精锐士兵,跑到我们面前来演这一齣戏?”
    陈震莽愣了一下,浓黑的眉毛微微拧起,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郑远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是自愿来的。”
    “他们是带著任务来的。”
    “他们的上级,给了他们死命令。”
    “必须想办法阻止我们进一步巩固实际控制线,必须为下一次越线行动爭取时间和空间。”
    “他们今天来,不是为了谈判,而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试探我们的底线,为了回去之后能跟上面交差。”
    “『我们去了,但华夏方面態度强硬,我们暂避锋芒,请求增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你猜,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做?”
    陈震莽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
    “他们会向上级报告,说谈判失败了,然后等上面的命令。”
    “对,他们会向上报告。”
    郑远点了点头:
    “但你猜,他们的上级在听到『谈判失败』这个消息之后,会怎么做?”
    陈震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隱约捕捉到了营长话语中的深意,但一时间还不能完全理清其中的逻辑链条。
    郑远看著他这副认真思索的模样,没有急著揭晓答案,而是继续说道:
    “他们的上级,不会因为一次谈判失败就放弃修路的计划。”
    “恰恰相反——他们会认为,既然和平手段行不通,那就只能用更强硬的手段来推进。”
    “他们会调集更多的兵力,更先进的装备,甚至可能从其他防区抽调精锐部队,来策划一次更大规模的行动。”
    “所以,大陈——”
    郑远直视著陈震莽那双清澈的虎目,语气郑重而严肃:
    “永远不要因为一次胜利,就低估对手的决心。”
    “也不要因为对手表现得狼狈不堪,就觉得他们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
    “书本上的知识,能教会你战术、战略、歷史案例。”
    “它们能让你知道『擒贼先擒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些道理。”
    “但它们教不会你一件事——那就是对面那帮人,到底有多固执,有多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种东西,只能靠经验来弥补。”
    “而你现在,最缺的就是经验。”
    陈震莽静静地听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营长的脸庞。
    他听得很认真,很专注,浓黑的眉毛时而紧锁,时而微展,显然在用心消化著营长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当郑远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陈震莽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营长,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带著一种被点醒后的豁然开朗:
    “我不会因为他们今天跑了,就觉得他们不会再来了。”
    “我会保持警惕,隨时准备好应对他们下一次的挑衅。”
    郑远看著陈震莽那副认真受教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那岩石般坚硬的手臂,发出“砰砰”的闷响:
    “好!有这个觉悟,就说明你已经比很多老兵都强了。”
    “记住,在边防线上,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你觉得对方已经黔驴技穷了,说不定他们正在憋一个大招,准备给你来个狠的。”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连绵的雪山轮廓,语气里带著一种深沉的、歷经沧桑的篤定:
    “我猜,对面肯定是带著任务来和我们谈判的。”
    “今天他们虽然灰溜溜地跑了,但我敢肯定,他们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说不定,他们正在给我们准备一场大的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高原上的风,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所以,大陈——把你的狼牙棒磨利一点,把精神养足一点。”
    “我有预感,用不了多久,它又会派上用场的。”
    陈震莽站在营长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雪山和荒原。
    高原的风吹过他钢针般的短髮,吹过他肩头那根狼牙棒上冷冽的钢锥,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高原清冽的空气,缓缓吐出,然后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狼牙棒,螺纹钢的握柄传来坚实而冰凉的触感。
    “是,营长。”
    “我隨时准备著!”
    “好,我也相信你可以。”
    “不过你其实不用耍小聪明的,下次这种情况不用吃个火龙果再来了,你看给对面嚇成孙子了都。”
    “啊?”
    ......
    辛格营长带著那五个失魂落魄的“精锐”士兵,一路踉踉蹌蹌地逃回己方实际控制线一侧。
    直到翻过一道乾涸的河沟,彻底看不见索娜河那片河滩了,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几个人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高原稀薄的空气灌进肺里,火烧火燎的,但谁也不敢停下脚步太久。
    辛格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没有人追来,那个黑色巨人没有越过实际控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