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但心臟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被高原清晨的寒风一吹,透心凉。
    他身旁那个最年轻的士兵,就是之前在河滩上被陈震莽那跺脚嚇得武器脱手的那个。
    此刻他的脸色依然惨白,握著砍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辛格的脸色,压低声音问道:
    “营长……咱就这么回来了,那师长要是怪罪下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辛格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也要有命活著回来才能受罚啊!”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而有些沙哑,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歇斯底里。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怎么也无法驱散。
    他站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场令他顏面尽失的会面。
    又像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出路。
    然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说道:
    “必须马上把华夏那边在搞基因实验的事情往上匯报!这怎么打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五个同样惊魂未定的士兵,像是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们刚才都看到了吧?那个黑色巨人!身高快两米六了!”
    “那根狼牙棒,比我们整个人都长!他跺一脚,地面都在震!”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能拥有的力量!绝对是基因改造的產物!”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仿佛这个推论能够为他今天的狼狈逃窜找到一个合理的藉口:
    “那基因巨人一个人就能干一个连队了吧?”
    “而且对方说还不止一个!这他娘的,这仗谁能打?!”
    他骂了一通,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憋屈和恐惧全部发泄出来。
    骂完之后,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著,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阴鷙的光芒。
    他忽然安静了下来,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狡诈和狠厉交织的意味:
    “但是我们也不能这么灰溜溜地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五个士兵,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这段时间,给我观察一下那个黑色巨人的巡逻线路!”
    “摸清楚他什么时候出来巡逻,走哪条路线,有没有规律!”
    “正面战场打不过,那那些偏远的哨点,我们难道就不能袭击了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对面既然敢大晚上过来吃人,那我们也袭击对面的哨点!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这样一来,师长不但不会怪罪他今天的无能表现,反而会觉得他有勇有谋,懂得迂迴战术。
    他甚至可以把这个计划包装成一次“成功的战术调整”:
    正面佯败,侧翼突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最年轻的士兵又开口了。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忐忑和不安:
    “那营长……对於那黑色巨人半夜袭击营区呢?这个情况要不要解决一下?”
    辛格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凶狠地盯著那个士兵,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在命令我?”
    那个士兵被他这一瞪,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辛格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衣领,用一种故作镇定的语气说道:
    “下次只要在我们的地盘,看见那傢伙出没,直接拿枪打!我就不信子弹都打不穿他!”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给周围的士兵打气。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个黑色巨人好像被手枪子弹打了一枪都没事。
    至於步枪弹,又能有多少把握?
    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今天晚上开始,晚上的巡逻都取消!所有人,没有命令,不得单独外出!”
    那个年轻士兵连忙点头:
    “是!营长!”
    辛格最后看了一眼索娜河的方向,目光复杂。然后他转过身,朝著营地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身后的五个士兵,也连忙跟了上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的沙沙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渐渐远去。
    ......
    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连绵的群山之间。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偶尔几缕惨澹的月光透过缝隙,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嶙峋的岩壁和幽深的沟壑。
    在崖壁某处隱秘的洞穴深处,一双独眼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是浑浊的黄褐色,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又缓缓放大,如同一个精密的光圈在调节进光量。
    眼球表面覆盖著一层半透明的瞬膜,在睁眼的瞬间迅速褪去,露出底下布满血丝的、狰狞而清醒的瞳仁。
    这是一头棕熊。
    一头体长已经暴涨到恐怖的三米二的黑色巨熊。
    它的左眼眶是一个深陷的、丑陋的疤痕,皮肉纠结,毛髮稀疏,那是之前被一个和他差不多的没毛大猩猩,用东西砸凹的。
    仅存的右眼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光,如同两颗被浸泡在油中的劣质琥珀。
    却带著一种与野兽身份极不相称的、近乎人类的警觉和狡黠。
    它睡了整整一个白天,此刻刚刚醒来。
    洞穴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混合著腐肉、泥土和它自身皮毛气味的腥臊气息。
    它的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虚感,那是飢饿的信號。
    但它並不急躁,甚至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颗巨大的头颅。
    用那只独眼扫视了一遍洞穴的每一个角落。
    確认安全。
    然后,它才慢吞吞地撑起前肢,抖了抖身上厚重的皮毛。
    隨著它的动作,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在洞穴地面上激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它站起来时,头顶几乎要碰到洞穴顶部那粗糙的岩壁,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洞穴的横截面。
    它迈步走出洞穴。
    洞口外,夜风迎面扑来,裹挟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和湿润的泥土味。
    它站在洞口,微微仰起头,那只独眼望向被云层遮蔽的夜空,鼻腔微微翕动,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分子。
    有风,有露水,有远处溪流的潮湿气息。
    有野兔和麂子留下的微弱踪跡,还有一种让它浑身血液都微微躁动的、熟悉而诱人的气味——
    可口的两脚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