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行,”王婶说,“怕生就不看了。”
    她凑近了些,带著些挪揄。
    “我听说那孩子长得特別好看,都说是差点能配上你的长相,誒!我就好奇,这世间还能有配得上我们小阿苏的长相。小阿苏啊,你告诉婶,是不是真的?”
    林苏看著她八卦的模样,知道王婶没有恶意。
    “王婶,你听谁说的?”
    王婶笑起来,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盪开。
    “还能有谁?当然是村口那几个纳鞋底的,她们那天看见你从山上带人下来,眼睛都直了,说那孩子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精怪似的,又说你俩靚女靚男,般配。”
    林苏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
    那天她在山上砍柴,在一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上捡到的。
    那人躺在路边的草丛里,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偏生一张脸生得脱凡脱俗,一看便是祸国殃城级別的美貌。
    老好人林苏嘆了口气,把人扛下了山。
    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阿青那小子知道她又捡了个人回来,脸黑了一整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吃完就把碗一推回屋了。
    林苏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
    人又不是她故意要捡的。
    “行啦行啦,”王婶见她不说话,笑著摆摆手,“我不问了。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端著空碗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別忘了来婶家吃饭!”
    “知道了。”
    王婶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灶房走去。
    灶房的门虚掩著,她推门进去。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灶台前那个人的脸上。
    少年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地往灶膛里扇风。
    灶上的铁锅里燉著东西,盖子盖著,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双凤眼几乎能叫人痴醉,添上眼下红痣,更是惑心。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林苏从旧衣箱里翻出来的青布短褐,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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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服显然不合身,但他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像是特意搭配过的。
    少年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润,
    “恩人。”
    林苏站在门口,被他这一声叫得脚崴了一下。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別叫恩人。”她说,走进去在灶台边蹲下来,伸手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燉的是萝卜,白萝卜切成大块,在汤里翻滚著,已经燉得半透明了。
    “叫名字就行。”
    少年歪了歪头,手里那把蒲扇还在一扇一扇地往灶膛里送风,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阿苏姐?”
    “也行。”林苏说。
    她把锅盖盖回去,站起来,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接过少年手里的蒲扇,自己扇了两下。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阿泽。”林苏忽然开口。
    她不会承认自己半天都在回想少年的名字。
    少年抬起头。
    “你的伤好些了吗?”林苏问。
    阿泽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那些伤口已经被林苏用草药敷过了,用布条包扎得严严实实。
    他动了动胳膊展示给她看,朝林苏露出一个笑。
    “好多了。”他说,“阿苏姐的草药很管用,昨天胳膊还抬不起来,今天已经能动了。”
    “嗯。”林苏应了一声,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只粗陶碗,用清水涮了涮,揭开陶罐的盖子。
    白汽猛地涌上来,香味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散开来,她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舀出一碗,递给少年。
    “先把汤喝了。”
    阿泽接过碗,低头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他被烫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捨得吐出来,含在嘴里等了一会儿才咽下。
    “阿苏姐,”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苏给自己盛汤:“看见了就救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少年低下头,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咬了咬下唇。
    “如果那天躺在那里的是別人,你也会救吗?”
    林苏想了想。
    “会。”
    少年握著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林苏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拨小了些,盖上陶罐的盖子,转身从墙上取下掛在钉子上的柴刀。
    刀鞘是竹编的,用了好几年,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她把柴刀別在腰间,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我下午要去山里砍柴,”林苏说,“你在家好好休息,灶房里有汤,饿了就自己热著喝。阿青傍晚应该就回来了,晚饭你们自己弄,不用等我。”
    “我也去。”他说。
    林苏摇头。
    “你伤还没好利索。”
    “已经好了。”
    “没好。”
    “那阿青之前为什么能跟你去?”他问。
    林苏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阿青是我徒弟,他跟我去砍柴天经地义。”
    少年盯著她看了一会儿。
    “那我也当你徒弟。”他说。
    林苏:“……”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適合砍柴。”林苏说。
    少年的眉毛挑了一下,嘴唇抿起来,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那阿青就適合?”他问。
    林苏想了想阿青那张同样不太像砍柴人的脸,默了片刻。
    “阿青至少比你壮。”她说。
    少年的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什么,但反驳不了。
    他只是垂眸,一言不发地站在灶台边,看著莫名有些可怜。
    林苏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嘆了口气,算了,哄一下吧。
    “等我回来,”她说,“晚上给你带野果子。”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什么果子?”
    “山上有棵老柿子树,这个季节应该熟了。”
    少年努力克制著自己表情,不叫人看出他的欣喜。
    “嗯。”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但尾音不自觉上扬。
    林苏转身往外走。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阿苏姐。”
    林苏停下脚步,回过头。
    少年站在灶台边,灶膛里的余火映著他的侧脸,他偏著头看她,凤眼里带著温柔的笑意。
    “早点回来。”他说。
    林苏点头,推门出去了。
    阳光从灶房门口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黄色。
    阿泽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看著她的背影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站了一会儿,又靠著门框,望著院墙上那一片被阳光晒得漂亮的爬藤。
    阿泽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修长白皙。
    这双手確实不適合砍柴,但也许有別的长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