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子也看著林苏,似乎也在等著她的回答。
    林苏被两个人同时盯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只是个砍柴的。
    问她作甚。
    而且怎么就突然上升到这种哲学问题了?
    “不行,姐姐,你先回答我。”
    红衣女子不甘示弱,也拋出一个问题:“一个人,救了一万个恶人,那他是恶人,还是善人?”
    林苏张了张嘴。
    没等她开口,捕快看著红衣女子,似乎较上了劲:“那一个人,杀了一个救了一万个恶人的善人,他是善人还是恶人?”
    “那如果一个人,救了一个会杀一万个恶人的恶人,他是恶人还是善人?”红衣女子紧跟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林苏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想说,你们能不能一个一个问。
    但这两个人显然没打算给她插嘴的机会。
    捕快继续说道:“杀了人就是杀人,不管杀的是恶人还是善人。我抓了一辈子犯人,杀人犯从来不会因为杀的是坏人就不用坐牢。”
    “那战场上的將士呢?”红衣女子立刻反驳,“他们杀了那么多人,难道都是恶人?”
    “將士是奉君命征討,和私刑杀人不一样。”
    “奉君命就不是杀人了?”红衣女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尖锐,“刀子捅进人身体里,管你是奉谁的命,血都是红的。”
    捕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你呢?”他反问,“你放走的那几个囚犯里,有曾经杀过人的,你知道吗?”
    红衣女子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个人是正当防卫。”她说,语气没有之前那么篤定了。
    “官府判的是过失杀人。”捕快说,“你觉得官府判错了,可以找证据翻案,而不是自己动手把人放走。万一你真的看错了呢?万一那个人真的是杀人犯呢?他出去了再杀人,这个责任你来背吗?”
    红衣女子没说出话来。
    捕快看著她,语气缓了一些:“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好心办坏事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
    山道上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林苏直起身,看著这两个人。
    她忽然开口。
    “你们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也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捕快和红衣女子同时看向她。
    “杀了人的人,要去数他杀了几个人、杀了什么人,才能判断他是不是恶人吗?”
    林苏继续说。
    “救了人的人,要去数他救了几个人、救了什么人,才能判断他是不是善人吗?”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那按你的意思,”捕快开口,“善恶就没法判断了?”
    “能判断,”林苏说,“但不是用你们这种方式。”
    她看著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穿著公服,腰佩铁尺,代表律法。一个穿著劲装,手持长剑,代表侠义。
    一个重程序,一个重结果。
    一个认为规矩是规矩,坏了规矩就是错。一个认为人命关天,救了人就是对。
    “你们爭了半天,爭的是同一个东西。”林苏说。
    捕快皱眉:“什么东西?”
    “善恶的標准。”林苏说,“你觉得善就是守规矩,她觉得善就是救人。你们的底线不一样,所以你们的判断也不一样。谈不上谁对谁错。”
    红衣女子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她的话。
    捕快也陷入了思索,眉间带著不解。
    林苏继续说。
    “杀一万个恶人的人,在被他杀的那些恶人眼里,他是恶人。在被他救的那些潜在受害者眼里,他是善人。
    救一万个恶人的人,在被他救的那些恶人眼里,他是恩人。在那些恶人未来的受害者眼里,他是帮凶。”
    她顿了顿。
    “善恶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建立在是非之上的,而每个人的是非,又建立在各自的底线之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捕快缓缓开口,“没有绝对的善恶?”
    “我的意思是,”林苏说,“別光爭善恶,想想后果。”
    她看了捕快一眼。
    “你觉得律法大於一切,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律法本身就不公,维护律法的人,到底在维护什么?”
    捕快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又看了红衣女子一眼。
    “你觉得人命大於一切,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放走的人里真的有一个是杀人犯,他出去再杀人,那些新受害者的人命,谁来负责?”
    红衣女子的手握紧了剑柄。
    两人同时沉默了。
    林苏弯腰,把那捆柴重新扛上肩。
    麻绳勒进肩膀,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柴捆的重心稳一些。
    “好了,天色不早了,”她说,“你们要打要吵,换个地方。我得下山了。”
    她扛著柴,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鞋底踩在山石上,发出咔嚓咔嚓声。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红衣女子的声音。
    “姐姐!”
    林苏停下脚步,回过头。
    红衣女子站在山道上,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一双杏眼直直地看著林苏。
    “如果一个恶人做了一件好事,”她问,“他算好人吗?”
    紧接著另一道声音响起。
    “如果一个好人做了一件坏事,”捕快站在山道的另一侧,问道,“他算坏人吗?”
    林苏看著二人。
    好人和坏人,哪有那么简单。
    风起,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又落下。
    “算人。”她说。
    然后转过身,扛著柴,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带著一点笑意,远远地传过来,可能因为太远,竟分不清这是女子的声音,还是男子的声音。
    那个声音问。
    “姐姐,那你是什么人?”
    林苏没有回头。
    “一个砍柴的。”
    她说。
    她的身影沿著山道渐渐隱去,柴捆在肩上隨著步伐小幅晃动,麻绳摩擦衣料的声响和山风混在一起,融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