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到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村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在晚风里升起,混著木柴饭的香味。
    她脑子里还在想山道上那两个人的话,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好想的,便不再想了。
    转过村口的老树,她家的院门已经能看见了。
    门虚掩著,从门缝里漏出火光一线。
    林苏腾出一只手推开院门,刚跨过门槛。
    “师傅!”
    一个身影从灶房方向衝出来,速度快得像一头刚出栏的小牛犊。
    林苏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黑影已经一头撞进了她怀里。
    “呃!”
    她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肩上的柴捆差点飞出去。
    “师傅你怎么才回来!”阿青有些委屈,“天都黑了!我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林苏低头。
    是阿青正抱著她。
    他比她矮半个脑袋,剑眉星目,扎著有些毛躁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颇有些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感觉。
    就是这半大小子,差点撞死姥子。
    “鬆手。”林苏说。
    “不松。”
    “柴要掉了。”
    “掉了就掉了,一会儿我捡起来嘛。”
    林苏嘆了口气,艰难地把肩上的柴捆卸下来,腾出两只手,把阿青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阿青被她掰开手指的时候,脸上还有些不服气。
    “师傅你干嘛!”他说,“我好久没见你了!”
    “我下午才出门。”林苏说。
    “那也好久!”
    林苏不想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弯腰把柴捆重新扛起来,往院子里走。
    阿青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嘴里说个不停:“师傅你饿不饿?灶房里燉了汤,我下午用砂锅煨的,煨了两个时辰了,肉都烂了,你一尝肯定喜欢。”
    “嗯。”
    “师傅你累不累?我给你烧了热水,一会儿你泡泡脚,我去给你倒洗脚水。”
    “嗯。”
    “师傅你……”
    “阿青。”林苏停下脚步,回过头。
    阿青跟得太紧,差点撞上她的鼻尖,连忙剎住脚,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今天怎么这么黏人?”林苏无奈。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別过脸去,耳根悄悄红了些。
    “……我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小得多。
    林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灶房走。
    灶房的门开著,其中坐著的人因容色太盛,衬得灶房也明亮起来。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整个灶房暖烘烘的,瀰漫著肉汤和葱花混在一起的香气。
    林苏先把柴重新放在灶房外面的墙根下,接著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灶房。
    阿泽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手里还拿著那把蒲扇,正一下一下地往灶膛里扇风。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凤眼里映著火光,漂亮得惊人。
    “阿苏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清润,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听著很舒服。
    “嗯。”林苏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是中午的萝卜加了肉燉煮。
    阿青从林苏身后挤过来,把脑袋凑到锅边看了看,拽著林苏的袖子把她往水盆边拉。
    “师傅你先洗手吃饭,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苏被阿青按到水盆边,他殷勤地舀了一瓢热水倒进盆里,又从灶台上拿了一块皂角递给她,嘴里还不停嘟囔著:
    “砍这么久的柴,师傅你手不疼吗。你看你这茧子,又厚了一层。等吃完饭我给你抹点药膏,王婶上次给的,我一直给你留著呢……”
    林苏低头洗手,皂角的泡沫在指缝间溢出,带著淡淡的草木香。
    阿泽坐在灶台边,扇风的动作慢下来,他看著阿青站在林苏身边的样子,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阿青哥对阿苏姐真好。”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羡慕。
    阿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一下:“那当然,她是我师傅,我不对她好对谁好?”
    “也是。”阿泽笑意不达眼底。
    “阿青。”林苏叫他。
    阿青:“怎么啦师傅?”
    “你今天是不是去隔壁镇子送货了?”
    “对啊,师傅你不是知道吗?”阿青正把水盆旁的碗摞在一起,“早上走的,傍晚才回来,路真远,走得我脚都磨出泡了。”
    林苏脑中空白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隔壁镇子,叫什么名字?”
    阿青手下的动作慢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把碗放进另一水盆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开始洗碗。
    “青石镇啊,师傅你忘了?”他很自然地接话,“就是那个卖杂货的老张头的铺子,咱们编的筐一直往他那送,你以前也去过的嘛。”
    林苏想了想。
    她去过的吗?
    她努力回忆,脑子里关於青石镇的印象却是一片空白。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走出过这片山。
    “我以前去过?”林苏问。
    阿青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水流声哗哗的。
    “去过啊,”他说,“师傅你不记得了吗?”
    阿青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乾,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看著她:“说起来,怎么感觉师傅你今天老走神?是不是砍柴太累了?要不我给你按按肩膀?”
    他说著就走了过来,两只手搭上林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
    林苏被他捏了两下,觉得確实舒服,便没有拒绝。
    阿青的手指在她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按著,一边按一边絮叨:“师傅你肩膀好硬,肯定又在山上乾重活了,那些粗活留给我干就好,你就在家待著多好。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你拿什么养我?”林苏说,“刚学会的编筐吗?”
    阿青被噎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编筐怎么了?编筐也是一门手艺!老张头说了,咱家的筐编得结实,镇上的人都认,以后销路打开了,说不定还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呢!”
    “更远的地方,”林苏说,“是哪里?”
    阿青没立马回答。
    但林苏能感觉到身上手指的力道变轻了,他也许是被什么东西分了神。
    “……谁知道呢,”阿青语气中带著不確定,“反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灶房里的光突然暗了一些,大概是灶膛里的柴火烧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