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
    上午八点。
    鸿运会馆。
    门口拉著警戒线。
    黄色。
    “警察封锁线·请勿靠近”。
    从大门拉到停车场出口。长度四十六米。
    昨晚的四辆豪车还停在原位。
    路虎揽胜的车门没关好。
    敞著一条缝。
    座椅上有一个黑色手提包。
    包里是陈宏达的身份证。
    他昨晚说在车上。
    民警替他取回来了。
    身份证照片上的陈宏达。
    方脸。
    和昨晚坐在包厢里的那张脸——差了不少。
    照片上的人瘦。
    现在的人胖。
    说明这些年吃得不错。
    ——上午九点。
    消防中队的复查报告出来了。
    昨晚两名消防监督员做了初步检查。
    今早。
    中队长亲自带了四个人来。
    全面查。
    查了三个小时。
    报告长达十一页。
    江默昨晚给的十六条。
    消防核实確认了其中十三条。
    另外三条——比江默说的更严重。
    第九条。
    江默写的是“走廊消防栓箱內无水带。空箱”。
    消防复查发现——不是空箱。
    箱里有东西。
    一条水带。
    但水带的接口型號——和消防栓出水口不匹配。
    新国標是kd65。
    箱里放的是老式kn50。
    接不上。
    等於没有。
    比空箱更恶。
    因为空箱一眼能看出来。
    放了一条接不上的水带——会让人以为有。
    第十条。
    灭火器检验標籤过期。
    消防复查时拿起灭火器——拎著没分量。
    拧开盖子。
    空的。
    里面的乾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可能被人清理时倒掉了。
    可能从来没充过。
    第十六条。
    一楼停车场与建筑主体之间无防火分隔墙。
    消防去看了。
    不是没有。
    是有过。
    混凝土砌块的分隔墙——被后期装修时拆了一半。
    拆掉的部分用石膏板补的。
    石膏板的防火等级——不够。
    三个小时的全面检查。
    最终结论——消防违规项:二十一条。
    比江默当场发现的十六条多了五条。
    多出来的五条都在后厨和员工通道。
    江默昨晚没进过后厨。
    如果他进过——可能也是二十一条。
    消防中队长在报告末尾签了字。
    附了一句话。
    “建议立即责令停业整改。逾期不改的,依据《消防法》第五十四条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
    ——同日上午十点。
    省森林公安局。
    两名法医在实验室里。
    面前是昨晚从帝王厅桌面上提取的两份样本。
    第一份。
    红烧菜品的肉块组织切片。
    第二份。
    清汤燉品的骨骼碎片。
    dna提取。
    pcr扩增。
    比对国家野生动物基因资料库。
    第一份结果先出来了。
    “样本一。物种比对结果——马来穿山甲(manis javanica)。置信度99.7%。”
    马来穿山甲。
    不是中华穿山甲。
    马来。
    进口的。
    走私的。
    这不只是《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事了。
    还涉及《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附录一物种。
    非法进口cites附录一物种——《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走私珍贵动物製品罪。
    情节特別严重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
    第二份结果下午出来了。
    鸿雁。
    不是大雁。
    学名anser cygnoid。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不是一级。
    但仍然违法。
    森林公安把两份检测报告发给了辖区分局。
    抄送省公安厅。
    抄送海关缉私局。
    因为马来穿山甲——涉及走私链条。
    海关缉私局的人当天下午就到了鸿运会馆。
    看了后厨的冷库。
    冷库里还有存货。
    三块穿山甲肉。
    真空包装。
    没有任何检疫標籤。
    没有进口许可。
    没有来源证明。
    海关缉私局现场扣押。
    同时查封了会所老板的手机和进货台帐。
    台帐上的供应商——一个深圳的水產公司。
    水產公司卖穿山甲。
    名字起得好。
    ——下午三点。
    省公安厅。
    曹卫东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放著三份报告。
    第一份。
    消防的。
    二十一条违规。
    第二份。
    森林公安的。
    dna鑑定確认国家一级和二级保护动物製品各一。
    第三份。
    市场监管局的。
    鸿运会馆的食品经营许可证——过期了。
    去年十二月到期。
    没续。
    经营了五个月的无证餐饮。
    三份报告。
    三个系统。
    全部因为同一个人的一通电话触发。
    曹卫东把三份报告码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样东西。
    昨晚从帝王厅天花板摄像头里提取的录像。
    会所的监控主机在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
    硬碟容量两个t。
    录像保存周期——三十天。
    技术员拷了帝王厅五月二日当天的全部录像。
    曹卫东从下午两点十五分开始看。
    画面里。
    包厢门打开。
    赵国良已经坐在主位了。
    陈宏达在旁边。
    吴建军。周翔。
    四个人。
    等了十二分钟。
    两点二十七分。
    门又开了。
    江默进来了。
    灰色夹克。
    帆布袋。
    胸前一个小方块——执法记录仪。
    画面清晰度不错。
    针孔摄像头的角度——从正上方俯拍。
    能看到桌面全貌。
    两瓶茅台。
    四道菜。
    人的表情——看不清。
    因为是俯视。
    但动作看得很清楚。
    赵国良递出信封和卡片的动作——清清楚楚。
    陈宏达抓江默手腕的动作——清清楚楚。
    江默举起卡片在胸前展示的动作——正面三秒。背面三秒。
    然后是报警。
    然后陈宏达按手机。
    然后十二个人涌入。
    曹卫东把这段看了两遍。
    第二遍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江默被十二个人围住的时候。
    他的站位——不在包厢中央。
    在角落。
    背靠两面墙。
    扇形包围圈只有一百二十度。
    不是三百六十度。
    他进包厢之后——从头到尾没坐下。
    站著。
    而且每走一步——都在往角落退。
    不是退缩。
    是选位置。
    他在確保身后没有人。
    曹卫东把录像暂停。
    锁屏。
    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电话。
    打给了何国强。
    “何主任。赵国良的部分——你们纪委接过去。行贿的陈宏达——我们这边继续查。”
    “好。笔录交接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五点前我让人送到你办公室。”
    “录像呢?”
    “录像——拷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我留底。”
    停了一下。
    “何主任。看完录像你会理解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人不是被围攻的受害者。”
    曹卫东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是把自己当诱饵的猎人。”
    何国强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三秒。
    “我知道。”
    ——
    晚上八点。
    住建厅七楼。
    小方在日誌本上写。
    “5月3日。鸿运会馆被查封。”
    “消防违规二十一条。食品违规三条。野生动物犯罪两项。涉嫌走私一项。”
    “陈宏达——恆达建设集团——被冻结帐户。”
    “赵国良——被纪委正式立案审查。”
    “吴建军和周翔——取保候审。配合调查。”
    “江厅长今天没下地下室。”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面前放著一张纸。”
    “纸上写著两行字。”
    “第一行——赵国良。来源可查。”
    “第二行——电话。来源不可查。”
    小方停了一下。
    “有人给赵国良出了主意。”
    “公函是赵国良发的。”
    “但整个计划——从选址到摆菜到叫人——不是赵国良能想出来的。”
    “赵国良只是一个四十九岁的副厅长。他连公函审签栏都忘了填。”
    “但那份公函的格式——百分之百合规。”
    “赵国良做不到的事——有人帮他做了。”
    “那个人是谁?”
    日誌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