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
    省纪委留置点。
    赵国良被留置第三天。
    何国强坐在审讯室的对面。
    桌上放著一份笔录纸。
    三支签字笔。
    一杯水。
    水是温的。
    规定的温度。
    “赵国良。五月二日的协调会。公函——交函〔2025〕187號。谁擬的稿?”
    赵国良的手放在桌面上。
    指甲剪得很短。
    进来的时候剪的。
    规定的。
    “综合规划处擬的。”
    “擬稿人是李志鹏?”
    “对。”
    “谁让李志鹏擬的?”
    “我让的。”
    “你让他擬一份邀请江默参加协调会的公函。然后把协调会变成饭局。饭局上准备了五百万美元和撤回声明。对不对?”
    赵国良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
    “五百万美元的卡——谁给你的?”
    “陈宏达。”
    “陈宏达自己的钱?”
    “他说是。”
    “你信吗?”
    赵国良没回答。
    何国强翻了一页笔录纸。
    “我再问一个问题。”
    “那份公函——格式——你检查过吗?”
    赵国良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交通运输厅2024年全年发了三百四十一份函。格式完全合规的只有十七份。合规率百分之五。”
    何国强的手指点了一下桌面。
    “你给江默发的这份——百分之百合规。零错误。从標题字號到页边距到六角括號——全对。”
    赵国良的嘴动了一下。
    没出声。
    “李志鹏擬的稿——他平时的合规率是多少?”
    何国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统计表。
    “我查了。李志鹏2024年经手的函件——四十七份。格式合规的——两份。合规率百分之四点三。”
    “一个合规率百分之四点三的人。给江默写了一份百分之百合规的公函。”
    “要么他突然开窍了。”
    “要么有人帮他改了。”
    赵国良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是抖。
    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
    何国强看到了。
    “公函的审签人栏——空白。你签了没有?”
    “没签。”
    “为什么?”
    “来不及。”
    “来不及签名——但来得及把格式改到百分之百合规?”
    赵国良的食指不弹了。
    “赵国良。这份公函在你手上过了多久?”
    沉默。
    “我帮你回答。发文台帐显示——登记日期四月二十七日。但你的办公电脑邮件记录显示——李志鹏的初稿是四月二十五日发给你的。两天。”
    “两天时间。你做了什么?”
    赵国良闭了一下眼睛。
    “我把初稿——发给了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何国强没有表情变化。
    “怎么联繫的?”
    “手机。一个號码。四月十八日——有人打过来。跟我说了一件事。说住建厅的档案室很危险。要小心。”
    四月十八日。
    何国强记住了这个日期。
    宋立群也是四月十八日接到的那个电话。
    那个电话里的人——语音带省城以北的捲舌。
    详细描述了档案室的入口、出口、灭火系统、电路总闸。
    宋立群打给了老田。
    老田派人去纵火。
    纵火失败。
    然后——同一个人。又联繫了赵国良。
    换了方案。
    从硬的——纵火。
    变成了软的——饭局。
    “那个號码——你还有吗?”
    “刪了。他让我刪的。”
    “基站记录会有。你接到电话时在什么位置?”
    “办公室。”
    “哪天?哪个时间?”
    “四月十八日。下午六点左右。”
    何国强在笔录上写了一行。
    四月十八日。下午六点左右。
    和宋立群接到的那个电话——时间差不超过二十分钟。
    同一个人。
    同一天。
    给两个人打了电话。
    先打宋立群——安排纵火。
    后打赵国良——安排后备方案。
    两手准备。
    纵火失败了。
    后备方案启动。
    赵国良把公函初稿发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改了格式。
    改到百分之百合规。
    然后发回来。
    赵国良拿著改好的稿子——盖章发出。
    审签栏没填。
    不是来不及。
    是那个人没让他填。
    因为审签栏填了名字——等於多一个人要查。
    空著——查到赵国良就断了。
    何国强合上笔录本。
    “那个人——打电话的时候——你听到了什么背景音?”
    赵国良想了想。
    “安静。很安静。没有街上的声音。像是在室內。”
    “空调声?”
    “没注意。”
    “有没有听到其他人说话?”
    “没有。就他一个人。”
    “他说话的节奏——快还是慢?”
    “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像是念稿子。”
    念稿子。
    何国强站起来。
    “今天的笔录先到这里。”
    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赵国良一眼。
    “你知道你把公函发给了谁。只是你不想说。”
    赵国良低著头。
    “我真不知道名字。”
    “但你知道级別。”
    赵国良的脖子缩了一下。
    何国强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
    他拿出手机。
    拨了曹卫东。
    “曹总队。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说。”
    “赵国良的手机——你们扣了。四月十八日下午六点左右——他接过一个电话。號码应该是被他手动刪除了。但通话记录在运营商那里有备份。”
    “你要那个號码?”
    “我要基站定位。”
    “好。我让技术侦查处查。结果出来给你。”
    掛了。
    何国强站在走廊里。
    灯管是led。
    亮著白光。
    他看著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標誌。
    绿色。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同一个人。
    四月十八日。
    先打宋立群。
    后打赵国良。
    宋立群在交通运输厅。
    赵国良也在交通运输厅。
    基站定位——宋立群接到电话时——定位在交通运输厅附近三百米。
    那是来电的基站。
    不是赵国良的。
    赵国良接电话时在自己办公室——也在交通运输厅。
    如果打给赵国良的那个电话——基站定位和打给宋立群的一样呢?
    那说明什么?
    说明打电话的人。
    两次都在同一个地方。
    交通运输厅附近。
    或者——
    不在附近。
    而是在厅里。
    何国强回了办公室。
    坐下来。
    打开笔记本。
    翻到那张关係图。
    十二个名字。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未知人物。代號——稿子。”
    特徵——说话慢。像念稿。口音带省城以北的捲舌。
    通讯方式——用后即弃號码。事后註销。
    行为模式——双线操作。同时给多人布置任务。一方失败。另一方接替。
    这个人——不是执行层。
    不是资金层。
    是策划层。
    何国强在“稿子”下面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朝上。
    指向谁——他还不知道。
    但方向是確定的。
    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