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
早上七点。
住建厅地下一层。
铁门。
b级锁芯。
嘀——电子锁。
卡划过。
绿灯亮。
门开了。
江默走进去。
led灯自动亮了——老马装了感应开关。
新装的。
工单编號wx-2025-jn-0213。
响应时间——两个工作日。
比上次快了十二天。
老马学聪明了。
四排铁皮柜。
安静地立著。
空气里没有汽油味了。
除湿机嗡嗡响。
湿度——六十四。
比上个月又降了四个百分点。
江默换上白手套。
坐在摺叠椅上。
面前是第四排第十一组柜子。
標籤——“2017年度省道307沿线边坡治理工程”。
翻。
红光。
亮。
概算审批表。
管理费取费费率——百分之五。
交通运输部《公路工程概算编制办法》jtg3830-2018第六章第一节——管理费费率不超过百分之四。
多了一个点。
这个“一个点”是多少钱？
工程总造价一亿二。
百分之一。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去了哪里。
画圈。红笔。八毫米。
翻。
翻。
翻。
馈纸器嗡嗡转。
第一千零三十二个文件盒完成。
加密。上传。
密码——他设的。
法条编號。
不写备忘。
不需要。
上午十一点。
小方下来了。
带了盒饭和一个消息。
“江厅长。上午九点的视频会——省住建系统年度工作总结——您没参加。厅办公室问要不要补请假条。”
江默头没抬。
“什么时间发的通知？”
“四月二十八日。”
“我四月二十八日签了已阅。会议时间五月六日上午九点。今天是五月六日。”
小方等著他说完。
“通知上有没有写参会人员须全程参加，不得缺席？”
小方翻了一下手机里的截图。
“没有。只写了请各单位负责同志参加。”
“请参加——不是强制性用语。《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八条第五款——请示性公文才用请字。通知类公文如需强制参加——应使用必须或应当。”
小方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
“他们的通知用词不够精確。我的已阅代表知悉。不代表承诺参加。不需要补请假条。”
小方把截图收起来。
他想了想。
“那——厅办公室要是追问呢？”
江默从文件盒里抽出下一份材料。
“让他们把通知改成应当参加。重新发。我看完再决定。”
小方上楼了。
他走到三楼厅办公室。
把江默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
厅办公室主任姓孙。
五十三岁。
干了二十八年文秘工作。
听完之后。
他把会议通知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
“请各单位负责同志参加。”
他盯著那个“请”字看了十秒。
然后打开了《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的电子版。
翻到第八条。
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二十八年。
他第一次被人用公文格式规范拒绝参会。
而且——对方说的没错。
“请”字——確实——不是强制性用语。
孙主任把文件关了。
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放下。
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
標题——“关於规范厅机关会议通知用语的说明”。
正文第一句。
“经研究，今后厅机关各类会议通知中，如需参会人员必须出席的，行文应使用应当或必须等法定义务性用语，不宜使用请等商请性用语。”
他写完。
保存。
发给了厅办公室的三个科长。
三个科长同时打开文件。
看了一遍。
互相看了一眼。
没说话。
其中一个科长——年轻的那个——在心里算了算。
从三月到五月。
江默到任两个多月。
厅办公室因为他——改了多少次规矩了？
会议通知的用词要改。
文具领用的签字格式要改。
公文送审的编號规则要改。
后勤处的维修响应时限被通报了。
財务处的报销凭证装订方向被纠正了。
人事处的请假审批表多加了一栏“事由附件”。
信息中心的安保系统参数——全部重新校验。
一个人。
两个月。
把一个运转了二十六年的厅机关——从文件格式到灯管瓦数——重写了一遍。
年轻的科长关上了文件。
他打开手机。
搜了一个词。
“体制內合规检查。”
搜索结果里。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条知乎帖子。
標题——“如果你的领导是一把游標卡尺，你的工作体验会是什么样的？”
发帖时间——五月四日。
匿名。
回答数——一千二百零七条。
最高赞——三万四。
內容是这样的。
“答。谢邀。坐標江北省。不透露单位。体验就是——你以前觉得上班是上班。现在觉得上班是考试。而且是开卷考。但你还是会掛。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考哪本书。他知道。”
年轻科长把手机锁了。
放回口袋。
继续改文件。
——下午六点。
地下一层。
江默扫描完了第一千零九十七个文件盒。
剩余六百零六个。
今天处理了六十六个。
比预期多一个。
他把白手套摘下来。
左手手套的拇指和食指——磨出了起毛。
换新的。
从帆布袋里取。
第三副。
他站起来。
伸了一下腰。
脊椎响了一声。
不是病变。
是久坐后的关节復位声。
他拿起保温杯。
水凉了。
忘了换。
第几次忘了——他没有计数这个。
走上一楼。
饮水机。
接水。
四十五度。
回来的路上经过传达室。
新来的赵师傅在看报纸。
晚报。
头版。
江默扫了一眼標题。
“鸿运会馆涉嫌非法经营、走私珍贵动物製品被查封。”
副標题——“消防部门查出二十一项违规。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
报导没有提到江默的名字。
也没有提到赵国良、陈宏达。
因为案件还在侦查阶段。
不公开嫌疑人信息。
新闻的最后一段。
“据悉，该会所的消防隱患最初由一名公务人员在公务活动中发现並举报。”
“一名公务人员。”
赵师傅翻了翻报纸。
抬头看了一眼从走廊经过的江默。
灰色夹克。
帆布袋。
保温杯。
步频——赵师傅数了一下——大概每分钟走一百一十步。
他不知道报纸上说的“一名公务人员”就是这个人。
他只知道这个人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下地下室。
每天晚上九点左右准时上来。
鞋底从来不沾灰。
因为他把地下室拖得比一楼走廊还乾净。
赵师傅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继续看。
江默走下楼梯。
铁门。
嘀——电子锁。
进去。
坐下。
戴上新手套。
馈纸器转起来。
第一千零九十八个文件盒。
红笔落在泛黄的纸面上。
一个圈。
八毫米。
一秒。
下一页。
帆布袋在摺叠椅旁边的地上。
里面有游標卡尺。
有一键报警器。
有酒精湿巾。
有四副白手套备品。
有三十六支新的红笔。
红笔的数量和文件盒的数量——他算过。
六百零六个文件盒。
大约需要二十四到二十八支。
三十六支。
够了。
有余量。
冗余。
他做什么都留冗余。
证据留冗余——纸和云端。
报告留冗余——省里和中央。
报警留冗余——110和一键报警器。
红笔也留冗余。
多出来的八到十二支——不会浪费。
因为总会有新的旧帐需要翻。
翻完这一千七百零三个——还有別的。
省道。国道。高速。桥樑。隧道。管网。棚改。
二十年的基建。
跨五个系统。
十二个名字。
还在增加。
灯光雪白。
馈纸器嗡嗡转。
他低著头。
红笔在纸面上画著圈。
楼上。
整个住建厅大楼的人都回家了。
楼下。
只有他。
和一千七百零三个文件盒。
和六十四位十六进位字符守护的云端数据。
窗外——没有窗。
地下室没有窗。
但他不需要窗。
他需要的东西都在手边。
法条在视网膜上。
证据在铁皮柜里。
备份在天不会塌的地方。
早上七点。
住建厅地下一层。
铁门。
b级锁芯。
嘀——电子锁。
卡划过。
绿灯亮。
门开了。
江默走进去。
led灯自动亮了——老马装了感应开关。
新装的。
工单编號wx-2025-jn-0213。
响应时间——两个工作日。
比上次快了十二天。
老马学聪明了。
四排铁皮柜。
安静地立著。
空气里没有汽油味了。
除湿机嗡嗡响。
湿度——六十四。
比上个月又降了四个百分点。
江默换上白手套。
坐在摺叠椅上。
面前是第四排第十一组柜子。
標籤——“2017年度省道307沿线边坡治理工程”。
翻。
红光。
亮。
概算审批表。
管理费取费费率——百分之五。
交通运输部《公路工程概算编制办法》jtg3830-2018第六章第一节——管理费费率不超过百分之四。
多了一个点。
这个“一个点”是多少钱？
工程总造价一亿二。
百分之一。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去了哪里。
画圈。红笔。八毫米。
翻。
翻。
翻。
馈纸器嗡嗡转。
第一千零三十二个文件盒完成。
加密。上传。
密码——他设的。
法条编號。
不写备忘。
不需要。
上午十一点。
小方下来了。
带了盒饭和一个消息。
“江厅长。上午九点的视频会——省住建系统年度工作总结——您没参加。厅办公室问要不要补请假条。”
江默头没抬。
“什么时间发的通知？”
“四月二十八日。”
“我四月二十八日签了已阅。会议时间五月六日上午九点。今天是五月六日。”
小方等著他说完。
“通知上有没有写参会人员须全程参加，不得缺席？”
小方翻了一下手机里的截图。
“没有。只写了请各单位负责同志参加。”
“请参加——不是强制性用语。《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八条第五款——请示性公文才用请字。通知类公文如需强制参加——应使用必须或应当。”
小方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
“他们的通知用词不够精確。我的已阅代表知悉。不代表承诺参加。不需要补请假条。”
小方把截图收起来。
他想了想。
“那——厅办公室要是追问呢？”
江默从文件盒里抽出下一份材料。
“让他们把通知改成应当参加。重新发。我看完再决定。”
小方上楼了。
他走到三楼厅办公室。
把江默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
厅办公室主任姓孙。
五十三岁。
干了二十八年文秘工作。
听完之后。
他把会议通知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
“请各单位负责同志参加。”
他盯著那个“请”字看了十秒。
然后打开了《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的电子版。
翻到第八条。
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二十八年。
他第一次被人用公文格式规范拒绝参会。
而且——对方说的没错。
“请”字——確实——不是强制性用语。
孙主任把文件关了。
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放下。
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
標题——“关於规范厅机关会议通知用语的说明”。
正文第一句。
“经研究，今后厅机关各类会议通知中，如需参会人员必须出席的，行文应使用应当或必须等法定义务性用语，不宜使用请等商请性用语。”
他写完。
保存。
发给了厅办公室的三个科长。
三个科长同时打开文件。
看了一遍。
互相看了一眼。
没说话。
其中一个科长——年轻的那个——在心里算了算。
从三月到五月。
江默到任两个多月。
厅办公室因为他——改了多少次规矩了？
会议通知的用词要改。
文具领用的签字格式要改。
公文送审的编號规则要改。
后勤处的维修响应时限被通报了。
財务处的报销凭证装订方向被纠正了。
人事处的请假审批表多加了一栏“事由附件”。
信息中心的安保系统参数——全部重新校验。
一个人。
两个月。
把一个运转了二十六年的厅机关——从文件格式到灯管瓦数——重写了一遍。
年轻的科长关上了文件。
他打开手机。
搜了一个词。
“体制內合规检查。”
搜索结果里。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条知乎帖子。
標题——“如果你的领导是一把游標卡尺，你的工作体验会是什么样的？”
发帖时间——五月四日。
匿名。
回答数——一千二百零七条。
最高赞——三万四。
內容是这样的。
“答。谢邀。坐標江北省。不透露单位。体验就是——你以前觉得上班是上班。现在觉得上班是考试。而且是开卷考。但你还是会掛。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考哪本书。他知道。”
年轻科长把手机锁了。
放回口袋。
继续改文件。
——下午六点。
地下一层。
江默扫描完了第一千零九十七个文件盒。
剩余六百零六个。
今天处理了六十六个。
比预期多一个。
他把白手套摘下来。
左手手套的拇指和食指——磨出了起毛。
换新的。
从帆布袋里取。
第三副。
他站起来。
伸了一下腰。
脊椎响了一声。
不是病变。
是久坐后的关节復位声。
他拿起保温杯。
水凉了。
忘了换。
第几次忘了——他没有计数这个。
走上一楼。
饮水机。
接水。
四十五度。
回来的路上经过传达室。
新来的赵师傅在看报纸。
晚报。
头版。
江默扫了一眼標题。
“鸿运会馆涉嫌非法经营、走私珍贵动物製品被查封。”
副標题——“消防部门查出二十一项违规。市场监管局立案调查。”
报导没有提到江默的名字。
也没有提到赵国良、陈宏达。
因为案件还在侦查阶段。
不公开嫌疑人信息。
新闻的最后一段。
“据悉，该会所的消防隱患最初由一名公务人员在公务活动中发现並举报。”
“一名公务人员。”
赵师傅翻了翻报纸。
抬头看了一眼从走廊经过的江默。
灰色夹克。
帆布袋。
保温杯。
步频——赵师傅数了一下——大概每分钟走一百一十步。
他不知道报纸上说的“一名公务人员”就是这个人。
他只知道这个人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下地下室。
每天晚上九点左右准时上来。
鞋底从来不沾灰。
因为他把地下室拖得比一楼走廊还乾净。
赵师傅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继续看。
江默走下楼梯。
铁门。
嘀——电子锁。
进去。
坐下。
戴上新手套。
馈纸器转起来。
第一千零九十八个文件盒。
红笔落在泛黄的纸面上。
一个圈。
八毫米。
一秒。
下一页。
帆布袋在摺叠椅旁边的地上。
里面有游標卡尺。
有一键报警器。
有酒精湿巾。
有四副白手套备品。
有三十六支新的红笔。
红笔的数量和文件盒的数量——他算过。
六百零六个文件盒。
大约需要二十四到二十八支。
三十六支。
够了。
有余量。
冗余。
他做什么都留冗余。
证据留冗余——纸和云端。
报告留冗余——省里和中央。
报警留冗余——110和一键报警器。
红笔也留冗余。
多出来的八到十二支——不会浪费。
因为总会有新的旧帐需要翻。
翻完这一千七百零三个——还有別的。
省道。国道。高速。桥樑。隧道。管网。棚改。
二十年的基建。
跨五个系统。
十二个名字。
还在增加。
灯光雪白。
馈纸器嗡嗡转。
他低著头。
红笔在纸面上画著圈。
楼上。
整个住建厅大楼的人都回家了。
楼下。
只有他。
和一千七百零三个文件盒。
和六十四位十六进位字符守护的云端数据。
窗外——没有窗。
地下室没有窗。
但他不需要窗。
他需要的东西都在手边。
法条在视网膜上。
证据在铁皮柜里。
备份在天不会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