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日。
    江默提交了一份公务出差审批表。
    目的地——盘龙岭高架桥施工现场。
    事由——对中止调查案件进行现场勘查。核实工程实体与设计图纸的符合性。
    隨行人员——无。
    用车——省纪委公务用车。排量1.8l。桑塔纳。
    行驶路线——省城出发。经g55高速。转g207国道。在猫耳山收费站下。转县道x312。全程二百一十七公里。
    预计出发时间——五月十二日上午六点。
    何国强看到审批表。拎著表找到了他。
    “一个人去?”
    “出差审批表上写了。隨行人员——无。”
    “盘龙岭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江北省西南部。猫耳山脉东麓。海拔七百到一千一百米。冬季有雾凌。五月——无雾凌。但局部路段可能有大雾。”
    “我说的不是天气。我说的是——那个地方没有手机信號。”
    “县道x312从第十七公里开始。三个运营商的基站覆盖全部中断。通信盲区长度——约四十一公里。”
    “你知道还一个人去?”
    江默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键报警器。
    红色按钮。
    “这个走的是北斗短报文。不依赖地面基站。覆盖全球。包括通信盲区。”
    何国强盯著那个报警器。
    “北斗——你什么时候升级的?”
    “省公安厅四月底更新了设备。上一版走的是gps加蜂窝网络。这一版加了北斗短报文模块。全天候定位。可发120字文本。”
    何国强拿过报警器翻了翻。背面的標籤——省公安厅装备处。编號更新过了。新编號比旧的多了一个“-bds”后缀。
    bds。北斗卫星导航系统。
    “就算你有北斗。出了事——等救援赶到那个山沟沟——至少两个小时。”
    “公务出差不是执法行动。不涉及对抗性场景。我去看桥。不是去抓人。”
    何国强把审批表扔在桌上。
    “我给你批。但有一个条件——你到了之后。每隔三十分钟按一次报警器签到。超过三十分钟没签到——我直接报省公安厅。”
    “可以。”
    江默在审批表上加了一行备註。
    “出差期间每三十分钟通过北斗短报文发送一次定位签到。”
    何国强签了字。
    ——
    五月十一日。晚。
    东南亚。某国。
    滨海庄园。三层白色建筑。围墙上装著红外探头。门口两个保安。持枪。
    赵金山坐在二楼的书房里。
    他今年六十三岁。头髮白了一半。穿著亚麻衬衫。书桌上放著一杯冰咖啡。
    2022年他离开国內的时候带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三本假护照。
    第二样。分散在七个国家十一个帐户里的资產。总数——他自己算过——大约十二亿人民幣。
    不多。和他经手的八十六亿比——只有百分之十四。
    其余的——要么被施工方分了。要么被上面拿走了。
    上面是谁。不重要了。他跑了。上面的人还在国內。关係已经切断。
    三年了。没人来找他。
    直到今天。
    加密电话响了。
    “老板。”
    来电的人在省城。赵金山在境外留了两个人。一个盯公安。一个盯纪委。
    盯纪委的那个——是纪委大楼对面写字楼里一家商贸公司的员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数纪委停车场的车位变化。
    “说。”
    “那个江默——借调到纪委了。今天翻了中止调查的旧案。翻到了盘龙岭。”
    赵金山的手搁在冰咖啡杯上。
    指尖没有动。
    “他明天要去盘龙岭现场。一个人。公务用车。桑塔纳。”
    “一个人?”
    “审批表上写的。隨行人员无。”
    赵金山把冰咖啡推到一边。
    “盘龙岭那座桥——他去看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卷宗上画了四个红圈。”
    四个红圈。
    赵金山知道四个红圈意味著什么。
    因为他知道那座桥有什么问题。
    地勘报告——他让人偽造的。
    建材採购——他吃的回扣。
    图纸——他让设计院改的。改完之后省了两个亿的钢筋。两个亿分三份。他拿大头。
    那座桥如果按图纸上標的配筋率建——没问题。
    但图纸上標的数字和详图不一致。详图才是实际施工的依据。
    实际的配筋率——百分之零点四。
    不到规范下限。
    桥还没通车。
    如果通了——赵金山在夜里想过这件事——满载重卡过桥的那天。桥墩可能开裂。
    可能。
    他在心里用“可能”这个词。不是“一定”。因为土木工程有安全冗余。混凝土的实际强度往往高於標號。
    但“可能”——已经够了。
    够让他坐牢。
    如果江默到了现场。拿出那把游標卡尺。量了桥墩。取了混凝土芯样。做了回弹测试。
    那座桥就不是“纸面上的证据”了。
    是物理证据。
    物理证据不会被“中止调查”。
    赵金山拿起另一部手机。
    拨了一个国內的號码。
    这个號码——他三年没拨过。
    响了七声。
    接了。
    “老赵。”
    接电话的人声音低。压著说的。
    “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盘龙岭。明天有人去现场。”
    “什么人?”
    “住建厅的。叫江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说的是——那个江默?”
    “对。”
    “老赵。你疯了。动这个人——”
    “他如果拿到了桥墩的物理数据——我在海外的所有帐户会被冻结。国际红色通缉令会发下来。我连现在这个地方都待不住了。”
    “你要我怎么做?”
    “他一个人进山。没有信號。路窄。弯多。崖深。”
    电话那头没吭声。
    “不需要什么复杂手段。山路上——交通事故每年死多少人——你查过统计数据没有。”
    “老赵。我——”
    “三百万。事成之后。打你儿子在澳洲那个帐户。”
    电话掛了。
    国內接电话的人——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
    他把手机关了。
    拆了sim卡。
    然后打开另一部手机。
    拨了一个更深的號码。
    “有活。明天。盘龙岭。”
    那头的人问了一句。
    “目標?”
    “一个人。开桑塔纳。省城出发。走x312。”
    “多少钱?”
    “一百万。”
    “什么要求?”
    “看起来像事故。”
    “明白。”
    掛了。
    ——
    五月十二日。凌晨五点四十五分。
    省城。
    天还没全亮。
    江默从住建厅宿舍下楼。灰色夹克。帆布袋。工具包。
    一楼车库。公务用车已经在了。桑塔纳。银灰色。1.8l自然吸气。车牌——公车序列。
    他绕车一圈。
    检查轮胎气压——目测。四轮均匀。
    检查灯光——近光。远光。转向灯。剎车灯。逐项开合。
    检查三角警示牌——在后备箱。
    检查灭火器——副驾驶座下方。压力表指针在绿色区间。
    检查反光背心——一件。摺叠后放在副驾驶手套箱里。
    所有检查——符合《机关公务用车使用管理办法》第十四条。
    他上车。调座椅。系安全带。
    钥匙拧到on。仪錶盘亮了。油量——满格。里程表——清零。
    发动。一千二百转怠速。三十秒暖机。
    掛挡。出发。
    六点整。桑塔纳驶出省城。
    导航设好了。二百一十七公里。预计到达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
    g55高速。限速一百二十。
    他开一百。
    不多也不少——《机关公务用车使用管理办法》没有明確规定公车在高速上必须开多少。但有一条隱性规定——节约用油。一百码的油耗比一百二低百分之八左右。
    合理速度。
    一个半小时后。g55转g207。
    g207国道。双向两车道。限速八十。
    山开始出现了。
    不太高。平均海拔三百到四百米。路面还算平整。信號满格。
    又开了四十分钟。猫耳山收费站。
    下高速。转县道x312。
    路窄了。
    双向两车道变成了单车道加错车位。
    路面从沥青变成了水泥。接缝处有碎裂。
    山势变陡了。弯道增多。每公里大约三到四个弯。
    他降速到四十。
    手机信號从四格变成两格。变成一格。
    第十三公里。
    一格。
    第十五公里。
    信號消失了。
    屏幕右上角——无服务。
    比他查到的第十七公里早了两公里。
    基站覆盖的实际边界——和运营商公布的覆盖图不一致。日常。
    他拿起一键报警器。按了一下红色按钮。
    短报文发出。北斗。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位置已上报。”
    第一次签到。
    他把报警器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
    ——
    身后三公里的山弯处。
    三辆车。
    不是越野车。三辆渣土车。那种满载能到四十吨的重型自卸车。
    橙色车身已经被喷成了灰黑色。
    车牌——没有。
    前脸——加装了钢管保险槓。焊的。焊缝粗糙。没有打磨。
    三辆渣土车排成纵队。柴油发动机的低吼声在山谷里迴荡。
    领头的那辆驾驶室里坐著两个人。
    司机。三十出头。光头。手臂上有青龙纹身。
    副驾驶。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手里拿著对讲机。
    对讲机嗞嗞响。
    “目標车辆进入x312第十五公里。银灰色桑塔纳。单人。”
    戴墨镜的人按了发射键。
    “收到。等他过了二十三公里的那个发卡弯再动手。那个弯外侧是悬崖。落差一百二十米。”
    他鬆开发射键。看了司机一眼。
    “跟紧点。別让他发现。”
    司机把油门踩深了一寸。
    三辆四十吨的灰黑色钢铁巨物——在弯弯曲曲的县道上——缩短著与银灰色桑塔纳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