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上午八点四十一分。
x312县道。第二十一公里。
海拔七百八十米。路面湿滑——前一天夜里下过雨。水泥板块之间的裂缝里积了褐色的泥浆。
江默的桑塔纳以三十五码的速度经过了一块道路標牌。
標牌上写著——“前方连续急弯。限速20km/h。”
他减到二十。
弯道。
左弯。右弯。左弯。
每个弯的半径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约十五到二十米。
《公路工程技术標准》jtg b01-2014。四级公路圆曲线最小半径——一般值三十米。极限值十五米。
这条路用的是极限值。
路面没有任何彩色防滑標线。没有凸面反光镜。弯道外侧的护栏——波形梁。但有三处缺失。钢柱还在。梁板不见了。
红光。从护栏缺失的位置渗出来。
《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jtg d81-2017。第四章第二节。路侧护栏设置条件——路侧有悬崖或深谷。填方高度大於八米时。应设置护栏。
他看了一眼弯道外侧。
悬崖。
看不到底。雾在下面翻滚。
红光评级4。
他拿起工具包里的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x312第21.3公里。右弯外侧。波形梁护栏缺失三处。累计长度约十八米。悬崖侧。无防护。”
笔记本上已经有七条了。
从第十五公里的信號消失点开始。他一边开车一边记。
第一条。里程碑编號脱落。看不清数字。
第二条。排水沟堵塞。路面漫水。
第三条。两处路面沉降。高差超过五厘米。
第四条。一处桥涵通道的限高標誌缺失。
第五条。弯道警示標誌反光膜老化。夜间可视距离將严重不足。
第六条。错车位间距不符合標准。实测大於五百米。標准要求不超过三百米。
第七条。护栏缺失。
七条。二十一公里。平均每三公里一条。
这条路的养护状况——比鸿运会馆的消防系统还差。
他按了一下一键报警器。
第二次签到。
“位置已上报。”
继续开。
——
第二十二公里。
后视镜里出现了东西。
灰黑色的。很大。
在弯道的间隙里——他看到了一个轮廓。很高。车身宽度超过了整条路面。
不是轿车。不是suv。
渣土车。
他多看了一眼后视镜。
弯道遮挡了视线。灰黑色的东西消失在弯道背后。
两秒后。弯道另一侧。它又出现了。
更近了。
不是一辆。
第二辆从第一辆后面探出来。
然后是第三辆。
三辆渣土车。纵队排列。车速——比他快。正在缩短距离。
没有车牌。
前脸加装了钢管保险槓。
江默没有加速。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按下了一键报警器的红色按钮。按了两次。连续两次意味著紧急情况。北斗短报文会自动附加“sos”前缀。
“sosx2。位置已上报。”
第二件。他把执法记录仪打开了。绿灯亮起。左手按的。眼睛没离开路面。
第三件。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游標卡尺。
不是钢叉——车上没有钢叉。
是一个橙色的方形盒子。
盒子上面有两个按钮。一个绿色。一个红色。
標籤——“省交通运输厅路政执法终端（备用）。编號lp-2025-087。”
这个东西——是他昨天从纪委的物证库里借出来的。
原本属於交通运输厅路政大队的执法设备。郑国安案的涉案物资清单里有一批被扣押的路政装备。其中包括六台执法终端。
执法终端的功能——连接交通运输厅的路政监控系统。可以远程调取公路沿线的摄像头。也可以向路政指挥中心发送实时定位和语音。
走的不是蜂窝网络。
走的是交通运输厅自建的专网。tetra制式。450mhz频段。在山区的覆盖范围——远大於民用基站。
他按了绿色按钮。
屏幕亮了。搜索网络。
三秒。
“已连接。tetra专网。信號强度——87%。”
有信號。
他按了红色按钮。
语音通道打开。
“路政指挥中心。路政指挥中心。这里是省纪委借调人员江默。使用备用执法终端lp-2025-087。当前位置x312县道第二十二公里。”
对讲机那头嗞嗞了两秒。
“收到。你——你的权限——”
“终端借调手续在纪委物证管理系统里有电子签批记录。编號wz-2025-nw-0341。你可以核实。”
对面安静了一拍。
“好。核实中。请稍候——”
“没时间稍候。我身后有三辆无牌渣土车正在逼近。车速约四十五至五十公里。已超出该路段限速20公里的限制。车辆前脸非法加装钢管保险槓。涉嫌——《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六条第一款——擅自改变机动车已登记的结构。”
他把执法终端夹在方向盘和仪錶盘之间。解放了右手。
后视镜里——第一辆渣土车已经到了五十米外。
柴油发动机的声音穿过了车窗玻璃。低沉。沉重。
四十吨的重量压在六轴轮胎上。轮胎碾过湿滑的水泥路面。甩出棕色的泥水。
第二十三公里的標誌牌出现在弯道入口处。
发卡弯。
弯道半径——目测不超过十五米。
外侧——悬崖。
江默没有进弯。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停车了。
桑塔纳停在了发卡弯入口的直线段上。靠山体一侧。拉手剎。熄火。
然后他拿出三角警示牌。开门。下车。
走到车后方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国標规定的山区公路故障车辆警示距离——把三角警示牌放在了路面上。
红白相间的反光三角。朝向来车方向。
然后他穿上了反光背心。萤光黄。符合gb20653-2006標准的三级反光服。
做完这一切。
他站在三角警示牌旁边。
面对著三辆正在衝过来的渣土车。
帆布袋在左肩。
保温杯在帆布袋侧兜。
执法记录仪在胸口。绿灯闪烁。
右手——拿著路政执法终端。
终端的语音通道还开著。
“路政指挥中心。三辆涉嫌非法改装的无牌渣土车正在x312第二十三公里逼近。我已在安全位置停车並设置警示標誌。请你们调取x312沿线监控。同时通知辖区交警和路政大队出警。”
对讲机那头的人声音变了。
“你——你一个人在山上？”
“公务出差。单人。隨行人员无。审批表编號nw-2025-jn-0036。何国强副签。”
“那三辆车——”
“正在向我的方向行驶。预计到达时间——四十秒。”
四十秒。
三辆渣土车绕过最后一个弯。
领头的司机看到了路中间的三角警示牌。
三角牌后面——一个穿萤光黄背心的人。
站在路中间。
两手分別拿著一个黑色盒子和一个帆布袋。
胸口有一盏绿灯。一闪一闪的。
司机的第一反应——踩剎车。
四十吨的惯性——剎车距离在湿滑路面上——至少三十米。
轮胎在水泥板上拖出了四道黑色剎车痕。
车停在了三角警示牌前方约八米处。
柴油机怠速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副驾驶的墨镜男人从挡风玻璃后面看著前方那个穿黄背心的人。
他的左手按在对讲机上。
右手——在副驾驶座下面摸了一下。
那里有一根钢管。螺纹钢。一米二长。
“下车？”他问司机。
司机没动。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手里的黑色盒子上有一个指示灯。指示灯是红色的。在闪。
那是执法设备。
他干渣土车这行七年了。见过路政的人。见过交警的人。
执法终端——他认识。
一个人。站在山路中间。穿著反光背心。拿著路政执法终端。胸前掛著录像设备。
身后是一辆掛公车牌照的桑塔纳。
司机的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撞过去。杀一个拿著执法设备的人。执法终端已经联网了。位置已经上传了。
录像在录。
撞不得。
“怎么办？”司机回头问墨镜。
墨镜的手从钢管上鬆开了。
他再看了一眼那个人。
那个人——正在做一件事。
他蹲下来了。
蹲在渣土车前方约八米的位置。
从帆布袋里拿出了——
捲尺。
五米的钢捲尺。
他拉出捲尺。贴在地面上。量了一下什么。
然后站起来。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拿起执法终端。
“路政指挥中心。三辆车已停在x312第二十三公里。第一辆车的前轮碾压了路面第一条横向裂缝。裂缝宽度——目测十五毫米。碾压后裂缝扩展至约二十二毫米。”
“该路段路面破损状况严重。不符合《公路养护技术规范》jtg5110-2023第四章的路面使用性能评价標准。建议路政大队到场后。同时对道路养护责任单位立案检查。”
对讲机那头的人没有回话。
因为他正在消化一个信息——
报警人被三辆无牌渣土车追逼到悬崖边的发卡弯上。
报警人不但没跑。
他停了下来。
设了三角牌。穿了反光背心。
用路政执法终端呼叫了指挥中心。
然后——在等待救援的间隙——他蹲下来量了路面裂缝的宽度。
並且要求对养护单位立案。
路政指挥中心的值班员把麦克风按钮鬆开了。
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
“你信不信——等交警和路政到了——他可能已经把那三辆车的违规项清单写好了。”
同事没说话。
他在系统里查了一下lp-2025-087的借调信息。
借调人——江默。省住建厅厅长。临时借调纪委。
“哦。”同事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把椅子拉正了。
坐直了。
开始认真填写出警记录。
格式——逐字对照了gb/t9704-2012。
x312县道。第二十一公里。
海拔七百八十米。路面湿滑——前一天夜里下过雨。水泥板块之间的裂缝里积了褐色的泥浆。
江默的桑塔纳以三十五码的速度经过了一块道路標牌。
標牌上写著——“前方连续急弯。限速20km/h。”
他减到二十。
弯道。
左弯。右弯。左弯。
每个弯的半径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约十五到二十米。
《公路工程技术標准》jtg b01-2014。四级公路圆曲线最小半径——一般值三十米。极限值十五米。
这条路用的是极限值。
路面没有任何彩色防滑標线。没有凸面反光镜。弯道外侧的护栏——波形梁。但有三处缺失。钢柱还在。梁板不见了。
红光。从护栏缺失的位置渗出来。
《公路交通安全设施设计规范》jtg d81-2017。第四章第二节。路侧护栏设置条件——路侧有悬崖或深谷。填方高度大於八米时。应设置护栏。
他看了一眼弯道外侧。
悬崖。
看不到底。雾在下面翻滚。
红光评级4。
他拿起工具包里的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x312第21.3公里。右弯外侧。波形梁护栏缺失三处。累计长度约十八米。悬崖侧。无防护。”
笔记本上已经有七条了。
从第十五公里的信號消失点开始。他一边开车一边记。
第一条。里程碑编號脱落。看不清数字。
第二条。排水沟堵塞。路面漫水。
第三条。两处路面沉降。高差超过五厘米。
第四条。一处桥涵通道的限高標誌缺失。
第五条。弯道警示標誌反光膜老化。夜间可视距离將严重不足。
第六条。错车位间距不符合標准。实测大於五百米。標准要求不超过三百米。
第七条。护栏缺失。
七条。二十一公里。平均每三公里一条。
这条路的养护状况——比鸿运会馆的消防系统还差。
他按了一下一键报警器。
第二次签到。
“位置已上报。”
继续开。
——
第二十二公里。
后视镜里出现了东西。
灰黑色的。很大。
在弯道的间隙里——他看到了一个轮廓。很高。车身宽度超过了整条路面。
不是轿车。不是suv。
渣土车。
他多看了一眼后视镜。
弯道遮挡了视线。灰黑色的东西消失在弯道背后。
两秒后。弯道另一侧。它又出现了。
更近了。
不是一辆。
第二辆从第一辆后面探出来。
然后是第三辆。
三辆渣土车。纵队排列。车速——比他快。正在缩短距离。
没有车牌。
前脸加装了钢管保险槓。
江默没有加速。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按下了一键报警器的红色按钮。按了两次。连续两次意味著紧急情况。北斗短报文会自动附加“sos”前缀。
“sosx2。位置已上报。”
第二件。他把执法记录仪打开了。绿灯亮起。左手按的。眼睛没离开路面。
第三件。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游標卡尺。
不是钢叉——车上没有钢叉。
是一个橙色的方形盒子。
盒子上面有两个按钮。一个绿色。一个红色。
標籤——“省交通运输厅路政执法终端（备用）。编號lp-2025-087。”
这个东西——是他昨天从纪委的物证库里借出来的。
原本属於交通运输厅路政大队的执法设备。郑国安案的涉案物资清单里有一批被扣押的路政装备。其中包括六台执法终端。
执法终端的功能——连接交通运输厅的路政监控系统。可以远程调取公路沿线的摄像头。也可以向路政指挥中心发送实时定位和语音。
走的不是蜂窝网络。
走的是交通运输厅自建的专网。tetra制式。450mhz频段。在山区的覆盖范围——远大於民用基站。
他按了绿色按钮。
屏幕亮了。搜索网络。
三秒。
“已连接。tetra专网。信號强度——87%。”
有信號。
他按了红色按钮。
语音通道打开。
“路政指挥中心。路政指挥中心。这里是省纪委借调人员江默。使用备用执法终端lp-2025-087。当前位置x312县道第二十二公里。”
对讲机那头嗞嗞了两秒。
“收到。你——你的权限——”
“终端借调手续在纪委物证管理系统里有电子签批记录。编號wz-2025-nw-0341。你可以核实。”
对面安静了一拍。
“好。核实中。请稍候——”
“没时间稍候。我身后有三辆无牌渣土车正在逼近。车速约四十五至五十公里。已超出该路段限速20公里的限制。车辆前脸非法加装钢管保险槓。涉嫌——《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六条第一款——擅自改变机动车已登记的结构。”
他把执法终端夹在方向盘和仪錶盘之间。解放了右手。
后视镜里——第一辆渣土车已经到了五十米外。
柴油发动机的声音穿过了车窗玻璃。低沉。沉重。
四十吨的重量压在六轴轮胎上。轮胎碾过湿滑的水泥路面。甩出棕色的泥水。
第二十三公里的標誌牌出现在弯道入口处。
发卡弯。
弯道半径——目测不超过十五米。
外侧——悬崖。
江默没有进弯。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停车了。
桑塔纳停在了发卡弯入口的直线段上。靠山体一侧。拉手剎。熄火。
然后他拿出三角警示牌。开门。下车。
走到车后方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国標规定的山区公路故障车辆警示距离——把三角警示牌放在了路面上。
红白相间的反光三角。朝向来车方向。
然后他穿上了反光背心。萤光黄。符合gb20653-2006標准的三级反光服。
做完这一切。
他站在三角警示牌旁边。
面对著三辆正在衝过来的渣土车。
帆布袋在左肩。
保温杯在帆布袋侧兜。
执法记录仪在胸口。绿灯闪烁。
右手——拿著路政执法终端。
终端的语音通道还开著。
“路政指挥中心。三辆涉嫌非法改装的无牌渣土车正在x312第二十三公里逼近。我已在安全位置停车並设置警示標誌。请你们调取x312沿线监控。同时通知辖区交警和路政大队出警。”
对讲机那头的人声音变了。
“你——你一个人在山上？”
“公务出差。单人。隨行人员无。审批表编號nw-2025-jn-0036。何国强副签。”
“那三辆车——”
“正在向我的方向行驶。预计到达时间——四十秒。”
四十秒。
三辆渣土车绕过最后一个弯。
领头的司机看到了路中间的三角警示牌。
三角牌后面——一个穿萤光黄背心的人。
站在路中间。
两手分別拿著一个黑色盒子和一个帆布袋。
胸口有一盏绿灯。一闪一闪的。
司机的第一反应——踩剎车。
四十吨的惯性——剎车距离在湿滑路面上——至少三十米。
轮胎在水泥板上拖出了四道黑色剎车痕。
车停在了三角警示牌前方约八米处。
柴油机怠速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副驾驶的墨镜男人从挡风玻璃后面看著前方那个穿黄背心的人。
他的左手按在对讲机上。
右手——在副驾驶座下面摸了一下。
那里有一根钢管。螺纹钢。一米二长。
“下车？”他问司机。
司机没动。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手里的黑色盒子上有一个指示灯。指示灯是红色的。在闪。
那是执法设备。
他干渣土车这行七年了。见过路政的人。见过交警的人。
执法终端——他认识。
一个人。站在山路中间。穿著反光背心。拿著路政执法终端。胸前掛著录像设备。
身后是一辆掛公车牌照的桑塔纳。
司机的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撞过去。杀一个拿著执法设备的人。执法终端已经联网了。位置已经上传了。
录像在录。
撞不得。
“怎么办？”司机回头问墨镜。
墨镜的手从钢管上鬆开了。
他再看了一眼那个人。
那个人——正在做一件事。
他蹲下来了。
蹲在渣土车前方约八米的位置。
从帆布袋里拿出了——
捲尺。
五米的钢捲尺。
他拉出捲尺。贴在地面上。量了一下什么。
然后站起来。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拿起执法终端。
“路政指挥中心。三辆车已停在x312第二十三公里。第一辆车的前轮碾压了路面第一条横向裂缝。裂缝宽度——目测十五毫米。碾压后裂缝扩展至约二十二毫米。”
“该路段路面破损状况严重。不符合《公路养护技术规范》jtg5110-2023第四章的路面使用性能评价標准。建议路政大队到场后。同时对道路养护责任单位立案检查。”
对讲机那头的人没有回话。
因为他正在消化一个信息——
报警人被三辆无牌渣土车追逼到悬崖边的发卡弯上。
报警人不但没跑。
他停了下来。
设了三角牌。穿了反光背心。
用路政执法终端呼叫了指挥中心。
然后——在等待救援的间隙——他蹲下来量了路面裂缝的宽度。
並且要求对养护单位立案。
路政指挥中心的值班员把麦克风按钮鬆开了。
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
“你信不信——等交警和路政到了——他可能已经把那三辆车的违规项清单写好了。”
同事没说话。
他在系统里查了一下lp-2025-087的借调信息。
借调人——江默。省住建厅厅长。临时借调纪委。
“哦。”同事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把椅子拉正了。
坐直了。
开始认真填写出警记录。
格式——逐字对照了gb/t9704-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