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上午九点。
省纪委监察大楼。六楼。监察三室。
江默走进办公室。放下帆布袋。拿出工具包。
拉链拉开。
他拿出了ph试纸盒。
钱干事正在整理昨天从档案室搬回来的第二批卷宗。二十四卷“涉案人死亡”类中止调查案件。
他转头看了一眼。
ph试纸。
来了。
“钱干事。纪委食堂饮水机的年检报告找到了吗？”
钱干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昨天江默提了这个问题之后。他下班前去了一趟后勤科。问了三个人。
第一个人说——“年检？什么年检？”
第二个人说——“应该有吧。问老张。”
第三个人——老张——翻了半个小时的柜子。找出了一份检测报告。
2019年的。
六年前。
“找到了。”钱干事把报告递过去。“2019年3月。之后没有了。”
江默翻开报告。看了一眼日期。
“《生活饮用水卫生標准》gb5749-2022。第十一条。供水设施每年至少检测一次。”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2019年到2025年。六年没检测。违反国標六次。”
钱干事的水杯在桌子最深处。已经两天没敢碰了。
“走。”
江默拿著ph试纸盒往门口走。
钱干事犹豫了一下。
“走哪？”
“食堂。”
纪委食堂在一楼。开放时间——早上七点到八点半。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
现在九点十分。食堂关著。
江默在食堂门口站了三秒。
门锁著。
他拿出手机。拨了纪委后勤科的电话。
“后勤科。”
“监察三室借调人员江默。请派人来一楼食堂开门。我需要对饮水机出水口进行水质快速检测。”
电话那头静了四秒。
“你——你说什么？”
“检测饮水机。依据——gb5749-2022。你们六年没检测了。”
后勤科的人七分钟后到了。拿著钥匙。一脸的不情愿。
门开了。
食堂里有四台饮水机。分布在东南西北四面墙。
江默走到东墙那台前面。按了一下出水按钮。接了半杯水。
水是温的。
他撕开一张ph试纸。浸入水中。三秒。取出。
对色卡。
“ph值——7.8。”
gb5749-2022规定——生活饮用水ph值限值——6.5到8.5。
7.8。合格。
他走到第二台。同样操作。
“ph值——7.6。合格。”
第三台。
“ph值——7.9。合格。”
第四台。
他按了出水按钮。水流出来的顏色——有点黄。
不明显。但在白色纸杯里能看出来。
ph试纸浸入。三秒。取出。
“ph值——6.3。”
低於下限6.5。
不合格。
江默把试纸放在桌上。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拍了试纸和色卡的对比照。
然后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这台饮水机的底部。
铭牌。品牌。型號。出厂日期——2014年。
十一年了。
滤芯更换记录——铭牌旁边贴著一张小纸条。最后一次更换——2020年1月。
五年没换滤芯。
“这台饮水机的滤芯超期使用已超过五年。出水ph值低於国標下限。建议立即停用並更换设备。”
他把检测结果写在了一张纸上。签名。日期。
递给后勤科的人。
后勤科的人接过纸。
他在纪委后勤科干了九年。每天和桌椅板凳、灯管空调打交道。从来没有人——来检测过饮水机。
甚至没有人知道饮水机的水需要检测。
他拿著那张纸回了后勤科。
科长看了一眼。
“江默查了咱们的饮水机？”
“查了。四台。三台合格。一台不合格。”
科长把纸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看了看。
他平时喝的——就是那台不合格的。因为离他工位最近。
杯子放下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饮水机採购目录和滤芯更换合同。
——
上午十点。
何国强到了监察三室。
他手里拿著一份技术侦查报告。
“江组长。基站定位出来了。”
江默从卷宗堆里抬起头。
何国强把报告放在桌上。
“四月十八日。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宋立群接到的那个电话——来电基站——交通运输厅大楼。”
“同日。下午六点零三分。赵国良接到的那个电话——来电基站——交通运输厅大楼。”
两个电话。同一个基站。同一栋楼。
“基站覆盖范围？”
“半径一百五十米。交通运输厅大楼在覆盖中心。周围一百五十米內——只有交通运输厅和它后面的一个停车场。”
江默看著报告上的数字。
“那天下午六点。交通运输厅大楼里有多少人？”
“门禁刷卡记录显示——四月十八日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大楼內有四十七人。”
“四十七人。”
“对。其中厅级干部四人。处级干部十二人。科级及以下三十一人。”
“排除女性。”
何国强翻了一页。
“排除后。三十八人。”
“排除五十岁以上的——陶军说那个人四十多岁。”
“排除后。二十一人。”
“排除不戴眼镜的。”
何国强停了。
“门禁的摄像头能看到戴不戴眼镜？”
“能。”
“你查了？”
“我刚到。还没查。”
“查。”
何国强把报告收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事。赵金山的那个电话——他在境外打给国內的那个號码——技侦也查了。”
“结果。”
“接电话的人——用的也是预付费卡。已註销。但基站记录保留了。”
“哪个基站？”
何国强看著江默。
“省城。长江路。距离交通运输厅大楼——四百六十米。”
四百六十米。
不在楼里——但在附近。
“通话时间？”
“五月十一日。晚上九点零八分。”
“和渣土车驾驶室里那部手机的第一条通话——时差多少？”
何国强翻了翻笔记本。
“墨镜男手机的第一条来电——五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十二分。”
“差了四分钟。”
“赵金山打给国內的中间人。中间人掛了电话。四分钟后——打给了墨镜男。”
“对。”
“中间人接赵金山电话时在长江路。四分钟后打给墨镜男时——基站是哪个？”
何国强翻了一下技侦报告的第三页。他的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同一个基站。长江路。没有移动。”
“那这个人——五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在长江路附近。四月十八日下午六点——在交通运输厅大楼里。”
“对。”
江默把卷宗合上了。
“交通运输厅的人。”
“不一定——”
“四月十八日下午六点还在办公楼里的人。不是加班就是值班。加班的人——有事。值班的人——有排班表。两种都可以查。”
何国强点了一下头。
“我去调交通运输厅四月十八日的值班表和加班登记。”
他走了。
江默重新打开了面前的卷宗。
第十五卷。“涉案人死亡”类。封面——《江北省金山大道市政管网工程贪污案》。
涉案人——死亡。2022年12月。死因——心臟病突发。
享年五十八岁。
江默翻开第一页。
红光。
不强。微红。
翻到第三页。
红光加深了。
工程签证单。签证金额三百二十万。签证內容——“因地质条件变化，增加管线绕行长度一千二百米。”
签证附件里——地质勘探补充报告。
报告编號——dk-2022-js-0145。
他的视网膜上浮出一行字。
“该编號在省地质勘察院的出具序列中无对应记录。”
又一份假地勘报告。
和盘龙岭的手法——完全相同。
同一个造假体系。
他在报告编號上画了一个圈。红笔。八毫米。
然后他翻到签证单的审批栏。
审批人——公路管理局工程处。某某某。
某某某。
这个名字——在盘龙岭的卷宗里也出现过。
在採购明细表的“审核”一栏。
同一个人。
两个不同的项目。两份假地勘报告。同一个审核签字人。
江默拿出笔记本。翻到盘龙岭的记录页。
找到了那个名字。
比对。
一致。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连接两个项目。
线的交叉点——那个名字。
然后他查了一下这个人的信息。
公路管理局工程处。
公路管理局隶属於交通运输厅。
又是交通运输厅。
——
晚上八点。
钱干事下班前走到江默桌旁。
“江组长。后勤科那边回话了。”
“什么话？”
“那台不合格的饮水机——已经断电停用了。新的滤芯——明天到。四台饮水机全部更换滤芯並送检。”
“送检机构？”
“市疾控中心水质检测科。”
“检测费用从哪个预算科目列支？”
钱干事愣了一下。
“我——没问。”
“问。《行政事业单位內部控制规范》第十五条——经费支出应当归口管理。饮水机检测属於办公运行保障。应列入公用经费的办公费或日常维修费科目。不能走其他支出。”
钱干事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后勤科。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江默到纪委第五天。
纪委因为他——改了几样东西？
食堂饮水机——从十一年未检变成全面送检。
办公室灯管色温——已统一。
文件盒標籤字体——已统一。
走廊尽头那台印表机的碳粉余量——每周登记一次（因为江默第二天就问了列印质量为什么发虚）。
会议室空调的滤网——清洗了。
一个人。五天。在省纪委——全省最严肃的执纪机构里——搞了一轮后勤合规整改。
纪委查別人。
江默查纪委。
钱干事关了电脑。拿起自己的水杯——从桌子最深处拿出来的那个——犹豫了两秒。
他走到食堂。灌了一杯东墙那台饮水机的水。
ph值7.8的那台。
合格的。
喝了一口。
味道和以前一样。
但心理上——安全了很多。
省纪委监察大楼。六楼。监察三室。
江默走进办公室。放下帆布袋。拿出工具包。
拉链拉开。
他拿出了ph试纸盒。
钱干事正在整理昨天从档案室搬回来的第二批卷宗。二十四卷“涉案人死亡”类中止调查案件。
他转头看了一眼。
ph试纸。
来了。
“钱干事。纪委食堂饮水机的年检报告找到了吗？”
钱干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昨天江默提了这个问题之后。他下班前去了一趟后勤科。问了三个人。
第一个人说——“年检？什么年检？”
第二个人说——“应该有吧。问老张。”
第三个人——老张——翻了半个小时的柜子。找出了一份检测报告。
2019年的。
六年前。
“找到了。”钱干事把报告递过去。“2019年3月。之后没有了。”
江默翻开报告。看了一眼日期。
“《生活饮用水卫生標准》gb5749-2022。第十一条。供水设施每年至少检测一次。”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2019年到2025年。六年没检测。违反国標六次。”
钱干事的水杯在桌子最深处。已经两天没敢碰了。
“走。”
江默拿著ph试纸盒往门口走。
钱干事犹豫了一下。
“走哪？”
“食堂。”
纪委食堂在一楼。开放时间——早上七点到八点半。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
现在九点十分。食堂关著。
江默在食堂门口站了三秒。
门锁著。
他拿出手机。拨了纪委后勤科的电话。
“后勤科。”
“监察三室借调人员江默。请派人来一楼食堂开门。我需要对饮水机出水口进行水质快速检测。”
电话那头静了四秒。
“你——你说什么？”
“检测饮水机。依据——gb5749-2022。你们六年没检测了。”
后勤科的人七分钟后到了。拿著钥匙。一脸的不情愿。
门开了。
食堂里有四台饮水机。分布在东南西北四面墙。
江默走到东墙那台前面。按了一下出水按钮。接了半杯水。
水是温的。
他撕开一张ph试纸。浸入水中。三秒。取出。
对色卡。
“ph值——7.8。”
gb5749-2022规定——生活饮用水ph值限值——6.5到8.5。
7.8。合格。
他走到第二台。同样操作。
“ph值——7.6。合格。”
第三台。
“ph值——7.9。合格。”
第四台。
他按了出水按钮。水流出来的顏色——有点黄。
不明显。但在白色纸杯里能看出来。
ph试纸浸入。三秒。取出。
“ph值——6.3。”
低於下限6.5。
不合格。
江默把试纸放在桌上。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拍了试纸和色卡的对比照。
然后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这台饮水机的底部。
铭牌。品牌。型號。出厂日期——2014年。
十一年了。
滤芯更换记录——铭牌旁边贴著一张小纸条。最后一次更换——2020年1月。
五年没换滤芯。
“这台饮水机的滤芯超期使用已超过五年。出水ph值低於国標下限。建议立即停用並更换设备。”
他把检测结果写在了一张纸上。签名。日期。
递给后勤科的人。
后勤科的人接过纸。
他在纪委后勤科干了九年。每天和桌椅板凳、灯管空调打交道。从来没有人——来检测过饮水机。
甚至没有人知道饮水机的水需要检测。
他拿著那张纸回了后勤科。
科长看了一眼。
“江默查了咱们的饮水机？”
“查了。四台。三台合格。一台不合格。”
科长把纸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看了看。
他平时喝的——就是那台不合格的。因为离他工位最近。
杯子放下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饮水机採购目录和滤芯更换合同。
——
上午十点。
何国强到了监察三室。
他手里拿著一份技术侦查报告。
“江组长。基站定位出来了。”
江默从卷宗堆里抬起头。
何国强把报告放在桌上。
“四月十八日。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宋立群接到的那个电话——来电基站——交通运输厅大楼。”
“同日。下午六点零三分。赵国良接到的那个电话——来电基站——交通运输厅大楼。”
两个电话。同一个基站。同一栋楼。
“基站覆盖范围？”
“半径一百五十米。交通运输厅大楼在覆盖中心。周围一百五十米內——只有交通运输厅和它后面的一个停车场。”
江默看著报告上的数字。
“那天下午六点。交通运输厅大楼里有多少人？”
“门禁刷卡记录显示——四月十八日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大楼內有四十七人。”
“四十七人。”
“对。其中厅级干部四人。处级干部十二人。科级及以下三十一人。”
“排除女性。”
何国强翻了一页。
“排除后。三十八人。”
“排除五十岁以上的——陶军说那个人四十多岁。”
“排除后。二十一人。”
“排除不戴眼镜的。”
何国强停了。
“门禁的摄像头能看到戴不戴眼镜？”
“能。”
“你查了？”
“我刚到。还没查。”
“查。”
何国强把报告收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事。赵金山的那个电话——他在境外打给国內的那个號码——技侦也查了。”
“结果。”
“接电话的人——用的也是预付费卡。已註销。但基站记录保留了。”
“哪个基站？”
何国强看著江默。
“省城。长江路。距离交通运输厅大楼——四百六十米。”
四百六十米。
不在楼里——但在附近。
“通话时间？”
“五月十一日。晚上九点零八分。”
“和渣土车驾驶室里那部手机的第一条通话——时差多少？”
何国强翻了翻笔记本。
“墨镜男手机的第一条来电——五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十二分。”
“差了四分钟。”
“赵金山打给国內的中间人。中间人掛了电话。四分钟后——打给了墨镜男。”
“对。”
“中间人接赵金山电话时在长江路。四分钟后打给墨镜男时——基站是哪个？”
何国强翻了一下技侦报告的第三页。他的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同一个基站。长江路。没有移动。”
“那这个人——五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在长江路附近。四月十八日下午六点——在交通运输厅大楼里。”
“对。”
江默把卷宗合上了。
“交通运输厅的人。”
“不一定——”
“四月十八日下午六点还在办公楼里的人。不是加班就是值班。加班的人——有事。值班的人——有排班表。两种都可以查。”
何国强点了一下头。
“我去调交通运输厅四月十八日的值班表和加班登记。”
他走了。
江默重新打开了面前的卷宗。
第十五卷。“涉案人死亡”类。封面——《江北省金山大道市政管网工程贪污案》。
涉案人——死亡。2022年12月。死因——心臟病突发。
享年五十八岁。
江默翻开第一页。
红光。
不强。微红。
翻到第三页。
红光加深了。
工程签证单。签证金额三百二十万。签证內容——“因地质条件变化，增加管线绕行长度一千二百米。”
签证附件里——地质勘探补充报告。
报告编號——dk-2022-js-0145。
他的视网膜上浮出一行字。
“该编號在省地质勘察院的出具序列中无对应记录。”
又一份假地勘报告。
和盘龙岭的手法——完全相同。
同一个造假体系。
他在报告编號上画了一个圈。红笔。八毫米。
然后他翻到签证单的审批栏。
审批人——公路管理局工程处。某某某。
某某某。
这个名字——在盘龙岭的卷宗里也出现过。
在採购明细表的“审核”一栏。
同一个人。
两个不同的项目。两份假地勘报告。同一个审核签字人。
江默拿出笔记本。翻到盘龙岭的记录页。
找到了那个名字。
比对。
一致。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连接两个项目。
线的交叉点——那个名字。
然后他查了一下这个人的信息。
公路管理局工程处。
公路管理局隶属於交通运输厅。
又是交通运输厅。
——
晚上八点。
钱干事下班前走到江默桌旁。
“江组长。后勤科那边回话了。”
“什么话？”
“那台不合格的饮水机——已经断电停用了。新的滤芯——明天到。四台饮水机全部更换滤芯並送检。”
“送检机构？”
“市疾控中心水质检测科。”
“检测费用从哪个预算科目列支？”
钱干事愣了一下。
“我——没问。”
“问。《行政事业单位內部控制规范》第十五条——经费支出应当归口管理。饮水机检测属於办公运行保障。应列入公用经费的办公费或日常维修费科目。不能走其他支出。”
钱干事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后勤科。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江默到纪委第五天。
纪委因为他——改了几样东西？
食堂饮水机——从十一年未检变成全面送检。
办公室灯管色温——已统一。
文件盒標籤字体——已统一。
走廊尽头那台印表机的碳粉余量——每周登记一次（因为江默第二天就问了列印质量为什么发虚）。
会议室空调的滤网——清洗了。
一个人。五天。在省纪委——全省最严肃的执纪机构里——搞了一轮后勤合规整改。
纪委查別人。
江默查纪委。
钱干事关了电脑。拿起自己的水杯——从桌子最深处拿出来的那个——犹豫了两秒。
他走到食堂。灌了一杯东墙那台饮水机的水。
ph值7.8的那台。
合格的。
喝了一口。
味道和以前一样。
但心理上——安全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