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来了不该带进矿井的东西。”
    江默的声音,如同从冰层下渗出的冻水,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携带著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穿透力。
    “夜梟”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贴在防爆门上的那三块c4炸药。
    灰白色的药块安静地附著在冰冷的钢板上,三枚起爆器的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著,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要不你来跟我说说,我带了什么不该带的?”
    “夜梟”冷笑著把通讯器重新贴在玻璃上。
    他不信一个文职干部能在这件事上挑出什么毛病来。
    炸药就是炸药,怎么用不是用?
    江默没有让他等。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不再是之前那种慢条斯理的、如同宣读红头文件的节奏,而是变成了一种急促的、连珠炮式的、如同法庭上的检方做最终陈述般的语调。
    因为时间不多了。
    检测仪上的数字:9.4%。
    “第一。”
    江默竖起一根手指。
    “根据《煤矿安全规程》第三百二十条之明確规定:井下爆破作业,必须使用取得產品许可证的煤矿许用炸药和煤矿许用电雷管。”
    “煤矿许用炸药,又称安全炸药,其核心特徵是爆炸时產生的火焰温度低、持续时间极短,不足以引燃甲烷与空气的混合气体。”
    “而你们使用的c4塑胶炸药,属於军用高烈度炸药。”
    “它的爆速高达8050米/秒,爆轰温度超过3000摄氏度。”
    “3000度的火焰,在充满可燃气体的密闭空间中引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夜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
    3000度,可燃气体,密闭空间。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就算一个初中生也能得出答案。
    但他依然选择不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信。
    “你在嚇我。”
    “夜梟”的语气平静,但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音调。
    “这座矿井废弃了多少年了?里面的瓦斯早就散乾净了。”
    “散乾净了?”
    江默的声音,如同一记冰冷的耳光。
    “瓦斯的来源,是煤层中赋存的甲烷气体。只要煤层还在,甲烷就会持续不断地从煤壁和裂隙中渗出。”
    “这座矿井的煤层总厚度超过四十米,储量以亿吨计。你觉得,区区二十年的废弃时间,能让它散乾净?”
    他將检测仪又高了几厘米。
    “而且,你们的老板,在你们进入矿井之前,关闭了主通风系统。”
    “没有了新鲜空气的置换,矿井就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瓶子。煤层渗出的甲烷在瓶子里不断积聚,浓度每分钟都在上升。”
    检测仪上的数字,在这一秒,从9.4%跳到了9.45%。
    江默的目光,从检测仪上移开,直直地穿过防爆玻璃,对上了“夜梟”的眼睛。
    “现在告诉你第二个致命问题。”
    江默竖起第二根手指。
    “在化学热力学中,甲烷与空气的混合气体的爆炸极限,是5%到16%。在这个浓度范围內,遇到明火就会爆炸。”
    “而其中,9.5%,是一个特殊的数字。”
    “它被称为化学计量浓度,也就是甲烷与氧气恰好完全反应的比例点。”
    “在这个浓度下引爆,爆炸反应最完全,释放能量最大,產生的衝击波和高温最为剧烈。”
    “通俗地说——”
    江默推了推眼镜。
    “9.5%,是上帝为矿井爆炸设计的最大伤害值。”
    “而你们巷道中的浓度,正在接近这个数字。”
    检测仪:9.47%。
    “但最可笑的是——”
    江默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嘲讽。
    “你们甚至不需要按下起爆器的按钮。”
    “什么意思?”“夜梟”的声音变得急促。
    “你们的m57型电子起爆器。”
    江默的手指指向了门外那三枚闪烁著红光的起爆装置。
    “它的电路板上有一个微型继电器。当按下引爆按钮时,继电器触点闭合,產生电脉衝信號传导至雷管,引燃炸药。”
    “但问题在於,继电器触点闭合的瞬间,会產生一个极其微弱的电弧。”
    “在正常环境中,这个电弧的能量只有零点几毫焦耳,微不足道,连纸都点不著。”
    “但在甲烷浓度超过5.3%的环境中——”
    江默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缓慢。
    一字一顿。
    “这个电弧的能量,足以引燃瓦斯。”
    “也就是说,你们按下按钮的瞬间,还没等c4被引爆,起爆器自身產生的电弧,就已经先一步点燃了你们周围所有的空气。”
    “然后,c4在瓦斯爆炸的火焰中被殉爆,將爆炸当量放大至少十五到二十五倍。”
    “整条巷道,包括所有支巷,將在零点三秒內被衝击波和火焰填满。”
    “温度,超过2000度。”
    “衝击波超压,超过3兆帕。”
    “在这个范围內,钢铁会熔化,岩石会粉碎,人体会在零点零一秒內被汽化——连渣都不会剩。”
    江默停下了他的陈述。
    防爆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八名杀手,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们的强光手电,怔怔地照在防爆门上,光柱不再移动。
    有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们是杀手,不怕死。
    但,那是死在子弹下、刀锋下,死在他们熟悉的、可以理解的方式下。
    而不是死在……空气里。
    死在一个看不见、摸不著、但却无处不在的、隨时可能將他们从分子层面上彻底抹除的气体里。
    这种恐惧,比任何武器都要致命。
    “夜梟”的脸色,在手电的照射下,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他终於听懂了江默说的每一个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贴在防爆门上的c4炸药,和那三枚闪烁著死亡之光的起爆器。
    他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夜梟”的目光,再次穿过观察窗,与江默对视。
    他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悄悄地从起爆器的遥控按钮上移开了。
    江默看到了他的动作。
    然后,江默缓缓地举起手,指向了门外杀手们头顶的矿道顶部。
    他的声音,再次在通风孔中响起。
    比之前更冷。
    “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夜梟的声音变得沙哑。
    “抬头。”
    江默说。
    “看看你们头顶的支护结构。”
    “夜梟”缓缓地抬起头,將强光手电照向了巷道的顶部。
    他看到了什么?
    一排排支撑著顶板的木质坑柱。
    那些坑柱原本应该是笔直的、坚固的,如同一排排忠诚的卫兵,扛起头顶数十米厚的岩层重量。
    但现在,它们无一例外地弯曲变形。
    木质表面布满了黑色的霉斑和白色的菌丝。
    有些坑柱的底部已经彻底腐烂,变成了一团稀烂的木渣,只靠著上方岩石的咬合力,勉强维持著一种危险的平衡。
    更恐怖的是,在那些坑柱之间,巨大的岩石板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程度下沉。
    裂缝中,不断地有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在手电的光柱里形成一道道灰色的小瀑布。
    “你们头顶这段巷道。”
    江默的声音从通风口里传出,如同最后的审判。
    “採用的是严重违规的劣质松木支护。”
    “松木的抗压强度远低於国標要求的大於等於30兆帕,原本就不应该被用在承重巷道中。”
    “经过二十年的地下水浸泡和微生物侵蚀,这些松木坑柱的腐朽度已达82%以上。”
    “它们现在的实际承重能力,不足原设计值的十分之一。”
    “一次哪怕仅仅0.1兆帕的衝击波,就足以让这些坑柱全部断裂。”
    “然后,你们头顶那超过两百吨重的岩层,將在重力的作用下,瞬间坍塌。”
    “即便瓦斯爆炸没有杀死你们——坍塌也会。”
    “而如果两者同时发生……”
    江默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不需要说完。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了每一个杀手那惨白的脸上。
    检测仪上的数字,在这一刻,跳到了9.48%。
    “夜梟”的目光,在检测仪的屏幕、c4炸药、腐朽的坑柱,和防爆玻璃后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是一个顶级杀手,以冷静和果断著称。
    但此刻,他的冷静正在以每秒钟一个百分点的速度崩塌。
    他知道,对方没有在说谎。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论,都严丝合缝。
    他带著十二个人,闯入了一个隨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而他手里那个原本用来炸门的遥控按钮,不再是打开胜利之门的钥匙。
    而是引爆整个地狱的开关。
    “你……你要怎样?”
    “夜梟”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与冷酷。
    江默看了看手腕上的战术手錶。
    然后看向“夜梟”。
    “我给你两个选择。”
    江默的声音从通风口传来,冰冷而不容置疑。
    “第一,拆掉所有c4炸药和起爆器。放下武器。在巷道中找一面承重墙的內角处蹲下抱头。等待救援。”
    “这样,你们或许有机会活过今晚。”
    “第二……”
    江默的目光,如同两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夜梟”最后的心理防线。
    “继续按你的计划行事。按下按钮。”
    “然后,我们一起,为物理法则的绝对公正,做一次完美的实验样本。”
    “区別在於——”
    江默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身后那面五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壁,发出了沉闷的“篤篤”声。
    “我在合规的防爆墙后面。”
    “而你们,站在充满瓦斯的、用烂木头撑著的巷道里。”
    检测仪上的数字。
    9.49%。
    “所以——”
    江默最后一次推了推他那副沾满灰尘的金丝眼镜。
    “你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