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寒暄,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放到余志东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志东。”
    “叔叔。”
    “你爸妈身体还好?”
    “我妈身体挺好的。我爸……也还好。”
    刘父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爸做什么的”“你家在哪”“家里几口人”——这些问题他在余志东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女儿什么都跟他说,说的不是原话,是筛选过的、她觉得重要的、她觉得她爸应该知道的。刘父做了一辈子包子,看了一辈子人,什么人在他心里就是一屉包子的事——皮薄馅大的,皮厚馅小的,看著大咬一口全是皮的,看著小掰开全是肉的。余志东这个人,他从第一天就觉得,是那种皮薄馅大、看著不起眼咬一口全是肉的包子。
    “志东。”他又叫了一声。
    “叔叔。”
    “你跟甜甜的事,我跟她妈商量过了。”
    余志东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刘甜甜正在厨房门口偷听,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在门框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端著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汤汁在盘子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我们没意见。”刘父说。“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叔叔您说。”
    “第一,好好读书。你那个大学,全国最好的大学。甜甜考不上,你不能因为她耽误了学业。你读好了,以后才能给她好日子过。你读不好,两个人都没出息。”
    “第二,好好对她。她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犟,嘴硬心软。她要是跟你吵架了,你別跟她吵,她吵完了自己就好了。她要是做错了事,你跟我说,我来说她,你不能动手。你要是动手了,不管因为什么,我这个当爸的不会放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余志东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那不是威胁,是一个父亲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交到別人手上时的、最后的、唯一的、无能为力的请求。
    “第三,以后结了婚,逢年过节,两边过。不能只去你们家,不去我们家。我就这一个闺女,她不在家,过年就我跟她妈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不像个家。”
    刘甜甜端著红烧肉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终於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端著红烧肉走出来。
    “爸,你吃饭了没有?菜凉了。”她把红烧肉放在桌上,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刘父看了一眼女儿红红的眼眶,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余志东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刘甜甜碗里,自己夹了一块,嚼了嚼。
    “你妈这个红烧肉,今天烧得不错。”他说。
    刘母从厨房端著一盘清蒸鱸鱼走出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额头上全是汗。她把鱼放在桌子正中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志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余志东碗里。“阿姨做的菜不一定合你口味,你將就吃。”
    “合口味的。很好吃。”
    “好吃就行。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好。”
    刘母笑了。她笑起来跟刘甜甜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门牙之间也有一条小小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吃完饭,刘父刘母在厨房洗碗,刘甜甜和余志东坐在包子铺门口的长椅上消食。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昏黄的光,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里绿得发黑。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包子铺的捲帘门上。
    “志东。”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她靠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志东,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能。”
    “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问她说了什么,她不说了,怎么问都不说。她把脸埋得更深,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小时候攥著洋娃娃的胳膊,怕被人抢走。
    余志东没有再问。他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小孩。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周一中午,余志东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和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白玫瑰,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旁边放著一张卡片,卡片上写著——但他看不清卡片上写了什么,照片被截掉了一部分,看不到发件人的脸,也不知道是谁拍的。
    消息內容只有一行字:“志东,这是你的同学吗?她来找你了。”后面跟了一个定位,是学校里的一条路。他常走的那条路,从实验室到校门口必经的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路。
    余志东放下筷子,放大那张照片。白玫瑰,玻璃花瓶,卡片。他仔细看卡片上的字,模糊的、被压扁的字体,但他认出了那个字跡——沈听雨。他见过她写的字,上次打球的时候她在签到表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但那个“雨”字里面的四点,她写得很小、很密,像四颗挤在一起的、马上就要落下来的雨滴。卡片上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沈听雨写的。
    他打了几个字过去:“你是谁?”对面很快回了。“我是她室友。她昨天晚上哭了很久,今天一早出门到现在没回来。我打她电话打不通,她只发了这张照片给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余志东站起来,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他端著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往那条路走。法国梧桐的叶子很大,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赶著去实验室的时候走过,赶著去上课的时候走过,赶著去包子铺的时候也走过。他从来没在这条路上停留过,从来没注意过这条路有多长、多宽、两边的梧桐树有多少棵。他今天注意到了——不长,走完只需要三分钟。三分钟能发生很多事情。三分钟够一个人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三分钟够一个人改变主意,三分钟够一个人从满怀希望到彻底失望。
    他走到路的尽头,没有看到沈听雨。没有白玫瑰,没有玻璃花瓶,没有卡片。只有一个人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林薇薇。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髮散著,比以前长了,快到腰了。她手里拿著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瓶里插著一束白玫瑰,跟她手里的卡片。卡片上写了一行字——“很久很久以前,我犯了一个错误。很久很久以后,我想弥补这个错误。”落款是一个名字,但不是沈听雨。
    是林薇薇。
    她看到余志东走过来,笑了。那个笑容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乾净的、明亮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她站在那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风吹过,风衣的衣角被吹起来,白玫瑰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
    “志东。”她说。
    余志东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你发的?”他说。
    “什么?”
    “那条消息。说你室友的。”
    林薇薇看著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白玫瑰,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捻了一下。
    “是。”
    “你为什么冒充沈听雨?”
    林薇薇没有回答。她把白玫瑰举起来,举到他面前。“志东,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说完我就走。”
    余志东没有接,也没有动。
    “志东,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跟他——我跟那个人,早就断了。他毕业以后去了深圳,我们再也没有联繫过。”
    “志东,我退学了。我爸妈不知道,我谁都没说。我骗他们说我在学校,其实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去上课了。我每天就在出租屋里待著,窗帘拉著,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我梦到我们还在高中,你坐在我前面,上课的时候我拿笔戳你后背,问你借橡皮,你头都没回,从笔袋里摸出一块橡皮,看都没看就往后递。那块橡皮是白色的,用过,四个角都磨圆了,上面还有你用铅笔写的字,写的是什么我忘了,我拿橡皮的时候手指碰到你的手指,你的手指很凉,我想握一下,但你把橡皮放下,手缩回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小到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对著墙壁说话,以为墙那边有人,其实墙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墙。
    “志东,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余志东看著林薇薇。他看著她的风衣、散著的长髮、手里的白玫瑰、卡片上那行字、被风吹起来的衣角。他看著她的脸,那张他在高中时代看过无数遍的脸——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张脸,但此刻他站在这张脸面前,发现他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林薇薇。”他说。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泪。
    “你退学的事,你应该跟你爸妈说。”
    “我知道。”
    “你也不能一直待在出租屋里。”
    “我知道。”
    “你以后的路还长,別因为一个人一件事,把自己毁了。”
    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紧,嘴唇发白,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掉在白玫瑰的花瓣上,花瓣被泪水打湿,变成半透明的,像一朵正在融化的、不属於这个季节的雪。
    “志东,你还喜欢我吗?”
    余志东看著她。
    三年前的余志东会点头。三年前如果有人问他“你喜欢林薇薇吗”,他会点头,会说是,会在深夜的阳台上给林薇薇打电话,会在冬天的早晨骑车去给她买早餐,会把自己省下来的生活费给她买她喜欢的口红。三年前的余志东以为那就是喜欢,以为喜欢就是对她好,为她花钱,替她著想,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他做到了,他都做到了。但他做到了一切,她还是没有喜欢他。她喜欢的是那个在酒店走廊里搂著她腰的人,喜欢的是那个在她男朋友面前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她喜欢的从来不是他。
    “林薇薇,我不喜欢你了。”
    风把白玫瑰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
    林薇薇看著他,嘴唇在抖,手里的花瓶在抖,水从瓶口晃出来,洒在她的风衣上,白色的风衣湿了一块,变成透明的,贴在她的手腕上。她把花瓶放在地上,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被抽泣声淹没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可能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哭。
    余志东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著那条法国梧桐的路往回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膀上、头髮上、手背上。他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余志东,你等一下。”
    他停下来。不是林薇薇的声音。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穿著蓝色卫衣的男生从梧桐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显示著正在录音的界面。那个男生他不认识,没见过。
    “你是?”余志东问。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就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话?”
    “你不喜欢林薇薇了。”
    余志东看著这个陌生的男生,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但没有点破。
    “真的。”
    “你確定?你再说一遍。”
    “我確定。我不喜欢林薇薇了。”
    男生把录音停了,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走到林薇薇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薇薇,你听到了。不是我不帮你,是他自己说的。他不喜欢你了,你再这样也没用。”
    林薇薇蹲在地上没有动,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抖。男生站起来看著余志东。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