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志东看著这三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他很忙,周六要去实验室,晚上要去包子铺。自从上次打完球,沈听雨找他的频率变高了,从一开始的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三次。每次都有理由——新开的餐厅、新到的拍子、朋友送的票、多出来的优惠券。理由都很充分,充分到他不好拒绝,但他不是傻子。
    他回了三个字。“这周六不行,有安排了。”
    沈听雨回得很快。“那周日?”
    余志东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周日也不行。”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最近都比较忙。”过了一阵,沈听雨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概意思是——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健身房,她办了卡可以带朋友一起去,他那段时间不是很忙就別老待在实验室里,对身体不好。余志东看著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这种热情、这种周到、这种让你不好意思拒绝的体贴,他见过。
    林薇薇以前也是这样。
    他放下手机,把碗筷收进厨房。刘甜甜在擦桌子,弯著腰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桌面。她在擦一个酱油渍,擦了好几遍没擦掉,用手指抠了抠,抠掉了。指甲上沾了一点酱油,她在围裙上蹭了蹭。
    余志东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明亮的灯光落在那张白净的脸上,弯弯的嘴角、专注的眼神、额头上细细的汗毛。她认真擦桌子的样子很好看,跟他记忆里林薇薇的样子不一样。林薇薇的美是精致的、需要被看的、需要被欣赏的、需要被確认的美,像一幅掛在美术馆里的画,谁走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看完了说一句“真好看”就走了。刘甜甜不是,她的美是她在擦桌子、她在端蒸笼、她在跟客人算帐、她在晚霞里踮起脚尖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周六,沈听雨又发消息。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一双羽毛球鞋,白色的,尤尼克斯,鞋底有碳板,一看就不便宜。底下跟了一行字:“看到这双鞋,觉得很適合你。码数我猜的,42,不对的话可以去换。”余志东看著那张照片。这双鞋他在店里看过,標价两千多。他当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不买,太贵了,没必要。沈听雨买了,买的时候没问他码数对不对、喜不喜欢、要不要。她替他做了决定。
    他回了。“沈听雨,鞋我不能要。”
    “为什么?”
    “太贵了。”
    “不贵。我朋友在店里上班,拿的员工价,便宜很多。”
    余志东看著这条消息,没有再回。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你別多想,就是觉得这双鞋適合你。你不收的话,我也穿不了,放著也是浪费。”语气很软,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样怕碎的东西,怕他不收,怕他多想,怕他推开。他以前会收的。有人送他东西,他不好意思拒绝,怕伤了人家的面子,怕让人家下不来台。
    他从黄云县来,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一件好衣服、一双好鞋、一顿好饭,对他来说是奢侈品。有人送他,他嘴上说不要心里是想要的。
    他想要,但他不敢要,怕欠人情,怕还不起,怕拿了人家的手软,以后人家让他做什么他不好意思说不。
    现在他不想收了。不是怕欠人情,是不需要了。他缺什么,自己买得起。上次回黄云县,李默把他叫到301,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个给你。”
    余志东看著那张卡,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串数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什么都没有刻的黑色石头。
    “什么卡?”
    “你的零花钱。”李默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多少?”
    李默没说数字,伸出一根手指。一万、十万、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他看著他爸伸出的那根手指——一个亿。他把那张卡收下了,没有推,没有说“我不能要”,没有说“太多了”。他知道李默不缺这个钱,他缺的是给他钱的机会。从出生到现在,他没给他花过钱。尿布、奶粉、学费、生活费、补习班、大学、吃穿用度,都是余浅浅一个人扛的。他没花过钱,但他是他爸,他想花,他得让他花。
    余志东把卡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没用过这张卡,但他的生活已经不需要再为钱发愁了。
    这种不缺钱的感觉,不是卡里有多少钱,是知道自己身后有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在。
    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著,不会让你一个人蹲在审讯室的椅子上看著白色的墙壁不知道要坐到什么时候。他来了,带著律师,带著钱,带著一个父亲该有的一切。
    手机又震了。沈听雨发的。“志东,你是不是生气了?”余志东看著这行字,打了一行又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最后他发了这样一段话:“沈听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鞋我不能要,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我有女朋友了。我要对她负责。你以后別给我买东西了,也別约我出去了。球可以打,但只是打球。”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听雨很久没有回。长久的沉默后只有几个字:“你有女朋友了?”简短又突然。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她是谁?”
    “包子铺老板的女儿。”沈听雨没有再回。余志东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帮刘甜甜收碗。刘甜甜在擦桌子,弯著腰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桌面,她在擦一个酱油渍,擦了好几遍还没擦掉。
    “志东,这个擦不掉。”余志东走过去用指甲抠了抠,抠掉了。
    “好了。”
    “还是你厉害。”她笑了,马尾一甩一甩的。
    余志东看著她。
    他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弯的嘴角、马尾在灯光下晃来晃去。他想起沈听雨问“她是谁”,他说“包子铺老板的女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就是包子铺老板的女儿,会在门口收银、会给客人端包子、会繫著围裙站在蒸笼旁边笑。她穿的鞋子是超市买的几十块一双,她的发绳是几毛钱一根的,她用的口红是他在学校门口便利店买的。
    他给她买过一支口红,那天在便利店等刘甜甜结帐的时候看到货架上摆著一排,拿了一支,粉色的,包装上写著“水润保湿”。
    刘甜甜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买的?”“嗯。”“多少钱?”“不贵。”“骗人。”她嘴上说著骗人,还是涂了。
    涂完对著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笑了。她笑起来比他想像的好看,比任何gg上的模特都好看。
    第二天,余志东在实验室。手机响了,號码是沈听雨的,他接起来。
    “志东,我在你学校门口。”沈听雨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爽朗、直接。
    “你来了?”
    “嗯。给你带了点东西。你出来拿一下。”
    “沈听雨,我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你出来一下就行了。我不会为难你的。”
    余志东沉默了片刻。“你等一下。”
    他出了实验室,走到校门口。沈听雨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散著,化了妆,嘴唇上涂了一层亮亮的唇釉。她手里拎著好几个袋子,看到余志东走过来,举了举袋子。
    “志东,这些是给你的。鞋,还有几件衣服,还有一点吃的。你別急著拒绝,听我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了。我知道你说不能收。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想对你好。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你不收我也买了,退也退不掉了。要不你帮我退?”
    余志东看著她,没有伸手去接。
    “沈听雨,你想找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找到。”
    “我知道。”她看著他,“但我找你,你不同意也没关係。”她把袋子放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我走了。东西你看著办。不想穿就扔了,別还给我了。”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余志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了。”
    余志东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几个袋子。风吹过来,把最上面那个袋子的提手吹得晃来晃去。他没有捡,转身回了实验室。
    下午,他骑车去了包子铺。刘甜甜在门口收银,看到他来了,嘴角翘了一下。她把钱盒关好,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今天怎么这么早?”
    “实验结束了。”
    “吃饭了吗?”
    “还没。”
    “等著,我给你盛粥。”她转身进了厨房。
    余志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沈听雨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她的聊天记录刪了,把她的微信也刪了。
    刘甜甜端著粥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粥很烫,她吹了吹,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小心烫。”
    “好。”
    余志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他看著刘甜甜坐在对面撑著下巴歪著头看著他,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他把粥碗放下。
    “刘甜甜。”
    “嗯。”
    “你今天真好看。”
    她的脸红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想到就说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余志东,你今天怎么了?”“没怎么。”他看著她的马尾、发梢、露出来的耳朵尖。他看著她的侧脸、睫毛、鼻樑上那颗小痣。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不是她有多好看——她就是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刘甜甜的脸埋在胳膊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耳朵尖红红的,像被开水烫过的虾尾。她端起桌上的粥碗假装喝粥,碗举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眼睛从碗沿上方偷偷看他。
    “你看够了没有?”她小声说。
    “没有。”
    她把碗放下来,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下去,弯著的弧度出卖了她。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志东,我妈说下周六想请你吃饭。”
    “阿姨请我吃饭?”
    “嗯。她说……她说你来店里帮忙这么久了,也没好好谢谢你。”刘甜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筷子在桌上摆来摆去,摆得整整齐齐,又拨乱,又摆整齐。
    余志东看著她。他知道“谢谢你”是什么意思。在老刘包子铺,请吃饭不是请吃饭,是“我认可你了”的意思。她妈是山东人,山东人的感情不在嘴上在桌上,请你吃一顿好的,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好。阿姨喜欢吃什么?我买点东西带过去。”
    “不用买。我妈说了,人来就行,啥都別带。”
    “不能空手去。”
    刘甜甜抬起头看他,看了几秒,笑了。“那你买点水果就行,別买贵的。我妈心疼钱,你买贵了她不高兴。”
    “好。”
    周六下午,余志东在超市挑了很久的水果。火龙果、獼猴桃、芒果、车厘子,一样一样挑,挑得仔细。车厘子他一颗一颗看,硬的、亮的、梗是绿的才放进袋子里。结帐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一个男生挑水果挑得这么认真。
    他拎著水果走到包子铺。刘甜甜在门口等他,穿著一件粉色的卫衣,头髮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细的脖子。她看到余志东手里的袋子,皱了皱眉。
    “你怎么买这么多?”
    “不多。”
    “这还不多?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刘甜甜接过袋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嘟囔。“跟你说了买点就行,你非买这么多。我妈肯定要说我。”她嘴上埋怨著,嘴角翘著,眼睛弯著。
    后厨收拾出来一张桌子,铺了新的桌布,蓝白格子的,桌布是新的,还带著摺痕。桌上摆了几盘凉菜——拍黄瓜、凉拌木耳、酱牛肉、花生米。刘母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密。她炒菜的动作利落,不像做饭,像打仗,一个菜刚出锅另一个菜就下了锅。
    刘父在店里忙活完前面的客人,走过来,在余志东旁边坐下来。